传曰: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则闻道者死生固不足以累其心,岂苟知之而已哉?上士闻道,真闻之者也,真闻之则无所复疑,特动而行之而已矣。夫道亦何以动行为哉?日观诸心以契其所闻,则勤行之谓也。中士闻道,闻之而未审焉者也,故若存若亡。若存若亡,则不能勤行之,一出焉,一入焉而已矣。下士闻道,闻之而不信者也,故大笑之。所以大笑者,以情求之而不得故也。使道而可以情求,则彼不笑之矣,故曰不笑不足以为道。若古之建言者有之,凡皆不可以情求之谓也。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是之谓明道若昧。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则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是之谓夷道若类。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是之谓进道若退。上德者,无为而无以为者也,然其应如响,斯不亦若谷乎?大白者,涤除玄览而无疵者也,然受天下之垢,斯不亦若辱乎?广德者,廓乎其无不容也,而未尝自见自是,自矜自伐也,斯不亦若不足乎?善建者不拔,而建之以常无有,非确然有见者也,故曰建德若偷。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而非所惊也,故曰质真若渝。大方体之,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此大方之无隅也。大成若缺,然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此大器之晚成也。大音者,听之不可闻,故希声。大象者,视之不可见,故无形。凡此者,皆道也。然谓之明而若昧,谓之夷而若类,谓之进而若退,以至音而希声,象而无形,名与实常若相反,故以道隐于无名,而以名名之则常若相反者也。唯道为能如此,故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而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莫非道也,故曰夫唯道,善,贷且成。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炁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传曰:道之在天下,莫与之偶者,莫与之偶则一而已矣,故曰道生一。既谓之一,则谓之者与所谓为二,故曰一生二。有一有二,则有三矣,故曰二生三。故唯无名则已,苟谓之一,则其适遂至于三,三立而万物生矣,故曰三生万物。凡幽而不测者,阴也。明而可见者,阳也。有生者,莫不背于幽而不测之阴,而向于明而可见之阳,故曰万物负阴而抱阳。负则背之,抱则向之也。虽然,必有冲炁以为之和,盖阴与阳二也,冲炁一也,万物不得一,无以生故也。故人之所欲者,轩冕富贵也,而其所恶者,孤、寡、不谷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而遂有之以为固,则向阳而不知反之甚者也。古之制名者,以其所恶而为王公之称者,欲其贵而不忘贱,高而不志下,抱而知所负,向而知所反,以不失乎冲一之和而已,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满招损,谦受增,时乃天道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我之所教道也,教而不以我义者,则亦非道而已。盖唯通于道者为得一,得一则无我,无我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反是死之徒而已。君子之教人,虽或不同,然至于反一而无我,教之所自而生也,故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传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观于物则水是也。无有入于无间,观于物则炁是也。水以其柔弱,故几于道,然而不能无形者也,而犹攻坚强者莫之能先。炁以其无质,故合于神,然而不能无炁者也,犹能入于无间,而况以无形之至柔,太易之未见炁,于以驰骋天下之至坚,而入于无间,则孰不为之动,而亦何入而不自得哉?故曰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而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是亦不知反其宗而已矣。
名与身章第四十四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传曰:列士之所徇者,名也,而至于残生伤性,则不知身之亲于名也,故曰名与身孰亲。食夫之所徇者,货也,而至于残生伤性,则不知身之多于货也,故曰身与货孰多。所徇者冷,则世谓之君子。所徇者货,则世谓之小人。君子小人之所徇虽或不同,而亡其所存则一也。然则得名与货而亡其存,则不知亡之病于得也,故曰得与亡孰病。是故爱名欲以贵其身也,以甚爱之,故并其良贵而失之,是大费也。蓄货欲以富其身也,以多藏之,故并其至富而害之,是厚亡也。夫唯有德者知至贵之在己,而无待于名也,故知足而不辱;知至富之在己,而无待于货也,故知止而不殆。不辱不贻,则可以长久矣。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传曰:万物始乎是,终乎是,是大成也,然始无所始,终无所止,故若缺。唯其若缺,故其用日新而不敝。万物酌焉而不竭,是盈也,然益之而不加益,故若冲。唯其若冲,故其用日给而不穷。大直者,曲之而全,枉之而直者也,故若届。大巧者,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者也,故若拙。大辫者,不言而辫者也,故若讷。如是无它,凡以有本故也。本者何也?今夫寒热者,天地之所为,有形之所不免也,而一躁焉,则可以胜寒,一静焉,则可以胜热。以一时之躁静,犹可以胜天地之所行,况夫体无为之清静,以为天下正,则安往而不胜者乎?故以言其成,则若缺而不敝,以言其盈,则若冲而不穷,其直若屈而伸,其巧若拙而工,其辫若讷而谕,此之谓有本。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传曰:天下有道,民之智能已于耕食之间,而盗争销于无欲之际,而其死已脱矣,故曰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见可欲以为造兵之本,虽有封疆之界,不能定也,故曰戎马生于郊。然则罪之所由生者,何耶?可欲而已矣,故曰罪莫大于可欲。由可歌故不知足,则虽有余而不止也。平为福,有余为祸,故曰祸莫大于不知足。由不知足故欲得,欲而得之,则怨咎之招而兵之所以不已也,故曰咎莫大于欲得。故不知足者-,虽足而不足,则知足之足,常足也可知矣。
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传曰:天下之所以为天下者,果何邪?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则不出户而知之矣。天道之所以为天道者,果何邪?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则不窥牖而见之矣。今夫天下之大,固无穷也,必待出而后知之,则足力之所及者寡矣,所知者几何哉?天道之远,固不测也,必待窥而后见之,则目力之所及者寡矣,所见者几何哉?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故不行而知;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故不见而名。夫何故?以其备于我故也。知之于所不行,名之于所不见,则不为而成矣。
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传曰:为学者,未闻道者也,未闻道而求之,则不得不搏,故曰益。为道者,已闻道者也,已闻道者而为之,则期至于无为而已,故曰损。而损之者未免乎有为也,并其损之者而损焉,而后至于无为。无为者,无有而已。无不为者,乃所以无无也。此之谓绝学无忧。无忧之谓神,神也者,物物而非物者也,则取于天下也何有?由此观之,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观庄周之所以应帝王者,而深求之则可知已。
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喋喋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传曰:人心其神矣乎?操则存,拾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操存拾亡则无常体之可测,出人无时则非今昔之可求,莫知其乡则非方所之可得。神则若是,人心亦然。圣人先得我心之尽者也,故无常心,而以百姓心为心,犹之鉴也无常形,以所应之形为形而已。圣人之视己心也如此,则其视百姓心亦若是而已,则善不善、信不信,亦何常之有哉?故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知其心之善不善无常,而以德善之故也。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知其心之信不信亦无常,而以德信之故也。物得以生之谓德,形体保神、各有仪则之谓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则德者性之所自出,则无不善不信明矣。圣人之在天下,蝶蝶然不已,为百姓浑其心。浑其心也者,使信善者不以自异,而不善、不信者不自弃故也。百姓皆注其耳目,唯圣人之为视听,而圣人皆孩之。孩之也者,遇之以慈,待之以厚,虽有不善不信,犹善而信之,知其心之无常犹己而已矣。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传曰: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则生死相为出入而已矣。生之徒十有三,则由生而得生,非幸生者也。死之徒十有三,则由死而得死,非不幸而死者也。民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则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非不以生为事,顾不得其道,而动之死地者也。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由生得生,由死得死者,固不必论,而以生为事,而反之死地,其失为在此也。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焉。老子之于此言固已体之,而言盖以疑之,言闻以质之,何也?此庄周所谓重言耶?尝试论之:人之所以遇虎兕被甲兵,而虎兕甲兵之所以能伤人者,以吾有身故也。今我视吾心莫知其乡,则吾心不可得,吾心不可得,则吾身与物亦不可得,内不见有身,外不见有物,则孰为死地?孰为虎兕甲兵而投其角、措其爪、容其刃哉?然则善摄生者,夫何以加此?
道生之章第五十-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传曰:万物之生,常本于无名之物而其畜常在于一而未形,而物得以生之际。无名者,道也。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者,德也。及其为物,则特形之而已,非其所以生且畜也。已有形矣,则裸者不得不裸,鳞介羽毛者不得不鳞介羽毛以至于幼壮老死不得不幼壮老死,皆其势之必然也,故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然则势出于形形出于德,德出于道。道德本也,形势末也,本尊而末卑,本贵而末贱,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此其所以能以无为之柔弱而胜形势之刚强,则王侯之所以宾化万物者,在此而不在彼也。然则虽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至本而言之,则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莫非道也。而道终无名焉,故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传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则经所谓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者是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常无名而为天下母,何也?盖有
名徒为万物母,而未足为天下母,无名天地之始,则自天而下皆生于无名,故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也。闻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今我既得其母,以与心契矣,非特闻之而已也,则知天下之物皆我之所出也。知天下之物皆我之所出,而我常守之而不失,则天下孰能以其所出而害其所自出哉?此其所以役身不殆也。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此则守其母之谓也。心动于内而吾纵焉,是之谓有兑。有兑则心出而交物,我则塞其兑而不通,不通则心不出矣。物引于外而吾纳焉,是之谓有门。有门则物入而扰心,我则闭其门而不纳,不纳则物不入矣。内不出,外不入,虽万物之变芸芸于前,各归其根而不知矣,夫何勤之有哉?古之人有能废心而用形者,以此道也。若开其兑而不塞,济其事而不损,则我之心直为物之逆旅莫适守者,何恃而不亡哉?此所以终身不救也。夫惟守其母者,每见其心于动之微,则寂然不动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曰见小曰明。守无形之至柔,而物莫之能胜也,故曰守柔曰强。既用其光以照其动之微,复归其明以反于寂然也,则未尝开兑济事,以至于不救,何殃之有哉?如是则袭于知和而深不可见矣,故曰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传曰:君子之于道,不可以不剧心。心制而无余,虽万变陈于前,而不足以挠吾之静,夫何施而畏哉?使我不能制心,而有介然之知行于大道,则唯施是畏,求其周行不殆,不可得也,况夫开其兑,济其事者耶?大道之为体,不知而知,则夷之甚者也,而民乃欲以有知求之,是好径而不知所由也。人之生以食为本,而食必出于田,田治而仓实,仓实而食足,食足而财丰,财丰而廷治,以知其本之所自出故也。今以介然有知之心,而行于大道,则已不得其母,不得其母则其子非吾有也,非吾有而取之,犹之酒扫其庭内,芜其田,虚其仓,而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亦非其有而取之矣。非盗夸无以为也,岂道也哉。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传曰:凡物以建而立者,未有不拔者也。唯为道者,建之以常无有,则善建而不技矣。凡物以抱而固者,未有不脱者也,唯为道者,抱神以静,则善抱而不脱矣。夫唯所建所抱者如此,则其传岂有穷哉?此子孙所以以祭祀不辍也。世之所谓修德者,或修之于天下国家,而不知其本真乃在吾身也,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或修诸其身,而不能推之于天下国家者,故曰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也。庄周以为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其说出于此也。然则何观而修之身哉?以身观身而已矣。何谓以身观身?今吾观吾身之所有何自也,则知吾身之所自而有矣;又观吾身之所以观者何自也,则知吾观之所自而观矣。既知吾身之所自而有,又知吾观之所自而观,则所以修之身者已足,而无待于外也。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若是而已矣。古之所以藏天下于天下者,用是道也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精之至。终日号而隘不嗄,和之至。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炁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传曰:人之初生,其德性至厚也。比其长也,耳目交于外,心识受于内,而益生日益多,则其厚者薄矣。为道者损其所益生,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故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夫赤子之为物,特以其受冲炁之和,积而未散,而犹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况夫充纯无之守,通乎物之所造,而其和大同于物者,夫孰能害之?魏文侯之问卜商是也。盖唯精为能致和,何以言之?今夫赤子不知所取而握固,不知所与而□作,则精也。使赤子也介然有取与之知,则不一而粗矣,其能知是乎,故曰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峡作,精之至。无所忧愠,故虽终日号而哑不哽,则和也。使赤
子也有所忧愠,则炁戾而不和,其能若是乎,故曰终日号而哑不哽,和之至。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精而又精,反以相天。精而至于相天,则其充冲炁之和,以至大同,于物不足异也。故政道之极,则至于复命,复命曰常。含德之厚,则至于知和,知和亦曰常。则道德虽有间,及其会于常,则同也。知常,则常因其自然而不益生,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奚以心使炁为哉?故益生则曰祥。祸福无有,则无人灾祥者,祸福兆于此,而人灾随之矣。心使炁则曰强,强粱者死之徒。夫致虚而守柔者,道也,道乃久,没身不殆。致实而强,则物而已,物壮则老,其道也哉,故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知者不育,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传曰:知至于知常,则知之至也。知之至,则默而成之,而无不理也,何所容心哉?苟为不能无言,则不能无我,虽知之,非真知者也,故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则默而成之之道也。若然者,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就利,不违害,故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荣通,不丑穷,故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夫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者,则贵在于物,而物能贱之。不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者,贵在于我,而物不能贱也。其为天下贵,不亦宜乎?然则知道者固终不言,故曰今以言言道,则言非道也,而知者乃以言为知,则是知知矣。斯言所以不得不出也,以其言出于无言,虽言犹不言也,夫道岂默然也哉?
以正治国章第五十七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
传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其来久矣,则其所以治国用兵者固不同也。治国者,不可以不常且久者也,故以正而不以奇。正者,所以常且久也。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故有道者不处。兵而常且久,则是处之也,故以奇而不以正。奇者,应一时之变者也。以其故不能不有以为以正,故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也。治国而无所事智,则有事之不可以取天下也明矣,故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哉?以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而知之也。夫唯为不出于无为,而至于有事,则天下多忌讳,以避其所恶,则失业者众而民弥贫。人多利器以趋其所好,则下难知而国家滋昏。民弥贫而多利巧,国家滋昏而奇物滋起,此法令所以滋彰,而盗贼多有也。法禁于法之所加,而不能禁于法之所不加,令行于令之所听,而不能行于令之所不听。民贫而多利巧,则令有所不听矣,国家昏而奇物滋起,则法有所不加矣,此所以滋彰而盗贼多有也。若然者,凡以有事取天下之过也。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取天下常以无事之证也。盖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则民多利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未之有也。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则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亦未之有也。盖其失之也,由有事,故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而国家滋昏。唯其如此,故民多利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也。其复之也,由无为故好静,无为故民自化,而绝巧弃利,奇物不起。好静故民自正,而盗贼无有。由无为好静,故无事而无欲。以无事,故民自富而无忌讳之贫。以无欲,故民自朴而无利器之昏。其序然也。
其政闷闷章第五十八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民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剧,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传曰:以正治国,以无事取天下,则其政闷闷。闷闷者,言其不以察为快也,故其民淳淳。淳淳者,言其不浇于薄也。以智治国,以有事为天
下,则其政察察。察察者,反闷闷者也,故其民缺缺。缺缺者,言其不全于朴也。淳淳故安于德性,而不为祸福、奇正、善妖之所迁,是不浇于
薄也。缺缺故避祸而未必免,求福而未必得。以为正也,而有时乎为奇,以为善也,而有时乎为妖,而祸福、奇正、善妖,未知孰在也心徒令
智多而难治,是不全于朴也。何则?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有所宜。有所拂者,世所谓祸,而有所宜则福所倚也。有所宜者,世所谓福,而有所拂则祸所伏也。则孰知其极而避就之耶?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则所谓正者果未可知也。今为正者,后或为奇,此为奇者,彼或为正,善与妖亦然,则天下之祸福、正奇、善妖果未可定也。民自有知以来,迷而执之,其日久矣,奈何重之以察察之政,而使之不得反朴而全乎?是以圣人方而不割,故不以一人断制利天下;康而不创,故胜物而不伤;直而不肆,故能曲全而枉直;光而不耀,故用其光,复归其明。此无它,取此闷闷而去彼察察故也。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治人事天,莫如啬。夫唯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传曰:治人而不以人之所以为人者而治之,则人不可得而治矣;事天而不以天之所以为天者而事之,则天不可得而事矣。精神四达并流,而无所不极,化育万物,其名为同帝,则人之所以为人而天之所以为天者也。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人其有不可得而治,天其有不可得而事者乎?故曰治人事天,莫如音也。夫唯啬,其精神而不用,则早复者也。苟为不啬而费之,至于神弊精劳,虽欲反其精神,亦无由入矣,其于复也,不亦晚乎?故曰夫唯音,是谓早复。人之生也,固足于德,夫诚能音而早复之,则德日益以充,故曰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德之至者也。至德者,火不能热,水不能溺,寒暑不能害,而禽兽不能贼,则安往而不克哉?故曰重积德则无不克。夫有所不克,则其道有时而极也,无所不克,则孰.知其极哉?故曰无不克则莫知其极。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莫知其极,则不物而能物物者也。虽有土而无其累矣,故曰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投身不殆,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然则音之为道,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也。精神者,生之根,啬而藏之,则根深而生长矣。长生者,视之蒂,卫而保之,则蒂固而视久矣。
道德真经传卷之三
道德真经传卷之四
资政殿学士吕惠卿传
治大国章第六十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传曰:得有国之母以治国,虽大无难也。烹鱼者不可以烦,而烹小鲜者尤当全之而不割者也。治大国者亦若是而已,烹而割之则伤矣。以道莅天下者谓之大制,亦不割以伤之而已。及其至也,则其鬼不神,凡以不伤之所致也。何以言之?鬼之为道,非不神也,厥与人杂扰而见其神,则不能不伤人。而所以不神者,以圣人为能以道莅天下,使人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无大喜大怒以干阴阳之和,所谓处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者也,则是圣人亦不伤人也。唯圣人为能不伤人,故阴阳和静,鬼神不扰,万物不伤,群生不夭,则其神不伤人也。神不伤人,则无以见其灵响而神焉。由此观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也,由其神不伤人,故不神也;非神不伤人,由圣人亦不伤人,故其神不伤人也。使圣人之于人,不能全其朴而伤之,而人失其性,至于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人之所以伤神者为多,则神其能不伤人乎?夫唯神不伤人,则神归德于人,神不伤人而人亦归德于神矣,故曰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传曰:知以道治其国,固不伤其人矣,而不知所以交天下者,则己虽不伤人,而有伤其人者矣。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是乃所以交天下而保其人之道也。盖天下之交牝,而牝常以静胜牡,而所以胜者,由以静为下故也。大国诚能居下流以致天下之交,则牝陕静为下而胜牡之道也,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则所谓或下以取之也。下以取之者,言大之于小,宜若可以无下,而下之者以取冬故也。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则所谓或下而取之者也。下而取之者,言小之于大,不得不下而取之故也。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而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今大者下小,小复下大,两者各得其所欲,则其有不取之者乎?取之者,言得其心而不失之谓也。然则大者小者莫不宜为下,而独曰大者宜为下,何也?小而不能下大,非徒不能取大国,而亦祸灾及之矣,则不嫌于不宜,故曰大者宜为下而已。
道者万物之奥章第六十二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一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传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炁以为和,则未有一物而不足于道者也。室之有奥,深邃燕问,而尊者之所处也。万物莫不有深邃燕间,尊高之处,则道是也。故曰道者,万物之奥。唯其如此,故善人之宝,而不善人之所保也。何则?善人知其善之所自出,则得之而有无穷不-赀之富,非其宝耶?不善人知其不善,至于此而玄同,则虽有万恶,泱然而释矣,非其所保耶?夫言之美者可以市,行之尊者可以加人,则人无善不善,固知美所美而尊所尊也。有道者之于人,犹天地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非特美言尊行之比也,则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所以享于上者,礼之恭、币之重者也,然不如坐进此道,以道之为天下贵,虽坐而进之,过于恭礼重币也。天子三公所以坐而论者,不过此而已矣。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耶?为天下贵,求以得,则所谓善人之宝。有罪以免,则所谓不善人之所保也。唯其如此,此所以为天下贵而古之所以不得不贵也。
为无为章第六十三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由难之,故终无难。
传曰:有道者,其为常出于不为,故为无为。为无为,故事无事。事无事,故味无味。何则?方吾之为也,求其为者不可得,则为出于不为矣。有为则有事,为而无为则事亦无事也。非徒无事也,虽味之而无味矣。味之者,反复寻绎之之谓也。道之为物,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虽反复寻绎之,复归于无物而已矣。唯其如此,故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多少举在于我,而所谓怨者固无常心,则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而皆报之以德矣。人之所难忘者怨也,而以德报之,则它不足累其心矣。非徒然也,而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以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而我常无作也。苟有所作,必于易与细而见之,则所谓知几其神者是也。能得之于吾心,则其推之于天下国家无难矣。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以为大于其细,而不为大于其大故也。出诺易也,复言难也,不慎重于出诺之际,则言难复矣。易而图之则易也,难而图之则难矣,不图之于易图之始,而图之于难,则难矣,此俗人之所以寡信而多难也。是以圣人由难之,故终无难,以难之于其易,而不难之于难也。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传曰:其安易持,危而持之则难矣。其未兆易谋,已动而谋之则难矣。其脆易破,则不可使至于坚。其微易散,则不可使至于着。物皆然,心为甚,通诸其心,则于天下国家无难矣。安也,未兆也,则是为之于未有也。脆也,微也,则是治之于未乱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生于小也。九层之台起于累土,高起于下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远起于近也。则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其本末常如此也。为之于未有,则是以不为为之也。治之于未乱,则是以不治治之也。已有而为之,则为之欲成而反败之;已乱而治之,则执之欲固而反失之也。是以圣人为之于未有,则我固无为也,故无败;治之于未乱,则我固无执也,故无失。民之从事,常在既有之后,故至于几成而败之,以不知其本故也。使知大生于小,高起于下,远始于近,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也。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则滑欲于俗而思以求致其明,非知此者也。学不学,以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则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者,非知此者也。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传曰: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我愚人之心也哉。古之善为道者,在己若此,则推之于民也,固非明之,将以愚之也。察察,昭昭,则所谓明之也。若昏,闷闷,则所谓愚之也。民之失性,居华而去实,故智多而难治。诚欲治之,则去智与故,镇之以无名之朴,则彼将自化,而以智治之,适所以乱之也。盖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毁则为贼,治国而以智,则毁其则矣,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治国而不以智,则无介然之知,其道甚夷,而无益生之祥,则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故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非特施之于治国而已,而于身亦楷式而未尝违也。盖知其子,守其母,投身不殆,则不以智治之而福者也。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则以智治之而贼者也。则不以智之与以智,非亦我之楷式乎?诚知楷式而不违其德,可谓玄矣。德而至于玄,则深而不可测,远而不可量,以情观之不能莫逆于心,及其至也,与物反本,无所于逆矣,故曰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江海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传曰: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则能为天下王者,亦善下之而已,则玄德者,乃所以下下之道也。庄周以为以此处下,则玄圣素王之道,而舜之在下,则曰玄德升闻,则玄德者,固圣人所以处下之道也。以处下之道而居人上,乃所以下之也。圣人之有天下也,以言其位则固欲上人也,然以孤寡不谷为称,而受国之垢与不祥,则以其言下之也;以言其序则固欲先人也,然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以其身后之也。夫惟以其言下之,则处上而人不重,不重则以戴之为轻矣;以其身后之则处前而人不害,不害则以从之为利矣。不重不害,此天下所以乐推而不厌也。夫以其言下之,以其身后之,则不争者也。乐推而不厌,则天下莫能与之争者也。非体玄德者,其能若是乎?故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传曰:天下徒见我道之大,而谓其似不肖,而不知其所以大,固似不肖也。何以言之?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无乎不在者也。彼见其无乎不在,无可拟者,谓之似不肖,而不知其无不在而似不肖,乃道之所以为大也。盖万物莫非道也,则道外无物矣。道外无物,则无所肖者,此其所以为大也。若有所肖,则道外有物矣。道外有物,则道有所不在,其尚得为大乎?故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盖我道所以如此之大者,以吾无我而不争故也。夫唯无我而不争,故能持人之所难持。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皆持人之所难持者也。何则?人不能无我而不争,故勇而不能慈,广而不能俭,先而不能后,则无我不争,乃其所以能保此三宝而持之也。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而我守之,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非慈乎?其行身也,徐而不费,以约为纪,非俭乎?未尝先人而常随人,人皆取先,己独取后,非不敢为天下先乎?夫慈为柔弱矣,而能胜刚强,是能勇也。俭为不费矣,而用之不可既,是能广也。不敢为天下先,为后人矣,而圣人用之以为官长者,皆从我者也,是能成器长也。今拾其慈且勇,拾其俭且广,拾其后且先,则刚强之徒而已,死不亦宜乎?夫自事观之,则军旅之事爱克厥威允罔功,则慈宜若有所不行也。然自本观之,则所以能立其威者,以慈而已矣。故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夫惟慈故俭,俭故不敢为天下先,则慈者,三宝之所自而始也。拾其慈则死,保其慈则生,则慈乃所以卫吾生者也。故曰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立而三宝举矣。
善为士章第六十八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传曰:士之为言,事道而以将人为任者也。事道则以不争而胜,将人则用人之力。若然者,何所事武哉?故曰善为士者不武。为士而无所事武,则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固其宜也。何则?体道者不争,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则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是谓不争之德也。体道者能下人,能下人者,乐为之用而不自用,则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用人之力也。德则不争,力则用人,虽用兵之危,我犹无为,况其它乎?无为为之之谓天德,至于无为,则与天同而无以加矣,故曰是谓配天古之极。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传曰:道之动,常在于迫而能以不争胜,其施之于用兵之际,宜若有所不行者也。而用兵者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则虽兵犹迫而后动,而胜之以不争也,而况其它乎?何则?主逆而客顺,主劳而客逸,进骄而退卑,进躁而退静,以顺待逆,以逸待劳,以卑待骄,以静待躁,皆非所敌也。所以尔者,道之为常出于无为,故其动常出于迫,而其胜常以不争,虽兵亦犹是故也。诚知为常出于无为,则吾之行常无行,其攘常无臂,其仍常无敌,其执常无兵,安往而不胜哉?苟为不能出于无为,知主而不知客,知进而不知退,是之谓轻敌。轻敌则吾之所谓三宝保而持之者,几于丧矣,故曰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夫唯以不争为胜者,则未有能胜之者也,故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五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传曰:道法自然,其言亦希而自然。自然则无为,则知之行之也,不乃甚易乎?而天下不能知,不能行,何耶?以言有宗,事有君,而天下不知其宗与君,是以不吾知也。何谓宗?无为而自然者,言之宗也。自其宗推之,则言虽不同,皆苗裔而已矣,其有不知者乎?何谓君?无为而自然者,事之君也。得其君而治之,则事虽不同,皆臣妾而已矣,其有不行者乎?惟其不知宗之与君,此所以不吾知也。夫道之所以为天下贵,以其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故为天下贵。使道而可以知知识识,则何贵于道哉?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以若辱若愚之容而大白盛德,天下鲜俪者,是之谓被褐怀玉。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传曰:道之为体,不知而能知者也。知其不知,而以不知知之,知之至者也,故曰知不知,上。虽知其不知,而以知知之,则其心庸讵而宁乎?故曰不知知,病。夫唯知知之为病而病之,则反乎无知,而知不足以病之矣,故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此而已,故曰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南伯子綦曰: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若子泰者,可谓病病者乎?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传曰:民不冥于道,而唯识知之尚,故生生厚。生生厚,故轻死。轻死,故不畏威。民至于不畏威,则无所不为,此天之所自以明威而大降其威虐也,故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夫唯以道治天下者,知夫充满天地,包裹六极,凡命于天者,其居之所同然也,勿狭之而已矣。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凡命于天者,其生之所同然也,勿厌之而已矣。夫民无常,在我而已。夫唯我不厌,是以民亦不厌也,则奚不畏威之有哉?是故圣人自知以常,而不自见以外其身,知常而外其身,乃所以不狭其所居也。自爱以啬,而不自贵以遗其生,爱音而遗其生,乃所以不厌其所生也。故去彼知识之病,而取此不识不知之不病也。
勇于敢章第七十三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知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执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传曰:其刚强而叉于外物者,勇于敢者也,则死之徒是已,故曰勇于敢则杀。致其柔弱而无所必者,勇于不敢者也,则生之徒是已,故曰勇于不敢则活。勇于敢者,人以为利,而害或在其中矣。勇于不敢者,人以为害,而利或在其中矣。然则天之所恶,殆非可以知知而识识也,故曰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之动也,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犹难之若此者,以天之所恶为不可知故也。夫唯不可知,则不识不知,乃所以顺帝之则也。盖天之生物,因其村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则未尝与物争者也,而物莫能违之者,故曰不争而善胜。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行其生,未尝差也,故曰不言而善应。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故曰不召而自来。易则易知,而其道盈虚,与时消息,而未尝违,故曰坦然而善谋。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其聪明明威未尝自用,而惠吉逆凶犹影响也,故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夫唯天之道不可知为如此,圣人所以勇于不敢,而不识不知,乃知所以顺之也。
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而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断。夫代大匠断,希有不伤其手矣。
传曰:民之为道,固常不畏死者也。唯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则可以使之畏威而重死矣,奈何以死而惧之而欲其畏死乎?何以知其然也?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则孰敢不畏死而为奇乎?然而执之而不胜,杀之而不止者,则民之不畏死,而不可以死惧之明矣。然则以道治天下者,宜如何哉?常有司杀者杀,勿代之而已矣。何谓常有司杀者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则司杀者天之谓也。刑戮有出于好恶,而不用于天讨,则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斯。代大匠斯,希有不伤其手者矣,则代司杀者杀,其伤可知也。
民之饥章第七十五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传曰:一夫之耕足以食数口,则奚至于饥哉?而至于饥者,非以其上食税之多,枚饥耶?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奚难治哉?而至于难治者,非以其上之有为,故难治耶?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居,则奚至于轻死哉?而至于轻死者,非以其生生之厚,故轻死耶?是以圣人无事而民自富,无欲而民自朴,则至于食税之多而饥,无有也。无为而民自化,好静而民自正,则至于有为而难治,无有也。自富、自朴、自化、自正,而不饥以难治,则至于生生之厚而轻死,无有也。盖所以生生之厚而至于轻死者,以其提跋好知,争归于利,而不可止故也。夫唯生生之厚,遂至于轻死,则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可知矣。是故圣人不自见以外其身,不自责以遗其生,知其无以生为而已矣。
人之生章第七十六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
胜,木强则共。坚强居下,柔弱处上。
传曰:道之为物,无形而不争,则天甲下之至柔弱,而人莫之喻也,故以有形喻之。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桔槁,则虽有形者,亦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而况体无形之道,而不致其柔弱,其可得乎?是以兵强则恃之而骄,而敌国之所谋也,我骄而敌谋,则所以不胜也。木强则伐,伐之所以共而举之也,非徒然也。而以位言之,则天以炁在上,地以形在下,炁则柔弱,形则坚强。臣以有为事上,君以无为畜下,有为则坚强,无为则柔弱。坚强居下,柔弱处上,物之理也,然则柔弱之能胜刚强可知
矣。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传曰:天之道,无为而已矣。无为则无私,无私则均,犹之张弓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适于均而已矣。夫天之道,非故以抑高而举下也,无为任物之自然,则高者为有余,不得不抑而损,下者为不足,不得不举而益。满招损,谦受增,时乃天道是也。人之道不能无为,不能无为则不能无私,不能无私则至于损不足以奉有余?不足异也。夫唯有道者,知未始有物,而有为之与功名皆我所余,而天下之所不足而争之,故损之以奉天下而不有此,故曰执能损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圣人则有道者也,是以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者无它,凡以法天之道而已矣。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其天以易之。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传曰:天下之物,唯水为能,因物之曲直方圆而从之,则是柔弱莫过于水者也。而流大物,转大石,穿突陵谷,浮载天地,唯水为能,则是攻坚强者无以先之也。所以然者,以其虽曲折万变,而终不失其所以为水,是其无以易之也。夫水之为柔弱,而柔弱之胜刚强,天下莫不知,而老子数数称之,何也?以天下虽莫不知,而莫能行也。夫聪明睿知足以有临矣,则其患者岂在于村力之不足也,顾未能损有余以奉天下,持之以柔弱,而常为名尸智主事任谋府之所累耶?故老子论道德之将终,而数数及此言,又引圣人言以信之曰: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明所以服天下者,在此而不在彼也。夫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闻,而曰受国之垢与不祥,而为社稷主为天下王,何也?盖铃先其令闻者,非过名之言也,不及名之言也。受国之垢与不祥,则过名之言也,名不足以言之也。不及名之言应事,应事言之变也。过名之言体道,体道言之正也。正言而曰受国之垢与不祥,故曰正言若反。汤武之言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此知以国之垢与不祥,而受之者也。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传曰:复雠者不折镇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不由此道,则怨之所生也,而人欲和之,不可胜解矣,故曰和大怨者,必有余怨。不善者,吾亦善之,乃所以为德善,和大怨而不免于有余怨,安可以为善哉?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是乃使复伟者不折镇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而天下平均之道也。盖古之献车马,执右契,右契所以取,左契所以与,则左契者,常以与人而不为物主者也。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每以有余奉天下,至于杀人,则有司杀者杀,而未尝尸之,则是执左契以与人,而不为物主,此其所以无怨而不责于人之道也。夫岂以和之为悦乎?故有德司契,则不责于人而已;无德司彻,以通物为事者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无亲而唯善人之与,是亦执左契而不责于人之道也。
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传曰:三代以来至于周衰,其文弊甚矣,民失其性命之情,故老子之言救之质#1,以反太古之治。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此救之以质而反乎太古之道也。庄周称至德之世曰: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则若此者,非特老子之言而已,古固有是道也。然《诗》《书》之所言,则止于尧舜三代,而老子欲反太古之治,何哉?曰:夫道与世之交相丧久矣,非大道不足使人反性命之情,言道而不及其世,不足以知大道之已试,此其所以又反太古之治也。然则世去太古也久矣,遂可以尽复乎?曰:未可也。然则其言之何也?曰:礼至于兼三王,乐至于备六代,其文极矣。然而礼不以玄水大羹,而措之醴酒和羹之下,乐不以嗤管清声,而加之朱弦疏越之上者,使人知礼乐之意所不得已者如彼,而所欲反本复始如此也。方斯时也,孔子方求文武周公之坠绪而赓之,老子论其道与世如此,其意犹是而已矣。譬之月建巳而火始王,而金炁已生于其间矣,此五村所以相继而不绝也。故闻古之治,虽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有舟舆而不乘,有甲兵而不陈,则举大事,用大众,非得已也。闻其民结绳而用之,邻国相望,鸡犬相闻,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则烦文倦令,督稽趣留,而足逵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非得已也。则不得已者,常在于此,而所歌复者,常在于彼也,则其肯烦事为以深治人之过乎?然则欲天下不安平泰,不可得也。即段而不言,犹屏玄水,彻疏越,其孰知礼之宁俭而乐之节乐为反本复始之意乎?夫圣人之言,岂小补哉。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传曰:道之为物,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可以默契,不可以情求者也。则信言者,信此而已,安事善#2?美言者#3,善此而已,安事辫?知言者,知此而已,安事博?由是观之,则美者不信,辫者不善,博者不知可知已。何则?虽美与辫与博,而不当于道故也。道之为物,未始有物者也。圣人者,与道合体,夫何积之有哉?唯其无积,故万物与我为一。万物与我为一,则至富者也,故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使其有积也,则用之有时而既矣,安能愈有而愈多乎?老子之言也,内观诸心,外观诸物,仰观诸天,俯观诸地,无有不契,是信也。然而下士闻而笑之,天下以为似不肖,是不美也。言之至近而指至远,是善也。然而非以言为悦,是不辫也。其知至于无知,是知也。而其约不离乎吾心,是不博也。而学者以美与辫与博求之,则疏矣。老子之道也,以有积为不足,虽圣智犹绝而弃之,是无积也,故至无而供万物之求,则是愈有而愈多也。而学者于是不能剧心焉,则不可得而至也。凡物有所利则有所不利,有所不利则不能不害矣。唯天之道,无所利则无所不利,无所不利则利而不害矣。凡物之有为者,莫不有我,有我故有争。唯圣人之道,虽为而无为,无为故无我,无我故不争,是天之道而已矣。
道德真经传卷之四竟
#1救之质:疑作“救之以质”。
#2安事善:疑作“安事美”。
#3美言者:疑作“善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