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忠信而无礼,则忠信不见,礼立而忠信之美发越于外。君臣父子之间,夫妇朋友之际,其外灿然而其中无余矣。放顺之则治,违之则乱,治乱之相去,其间不容以发,故曰乱之首也。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
圣人玄览万物,是非得失毕陈于前,如镒之照形,无所不见而孰为前后。世人视止于目,听止于耳,思止于心,冥行于万物之间,役智以求识,而偶有见焉,虽以为明,不知至愚之自是始也。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世之鄙夫,乐其有得于下而忘其上,故喜薄而遗厚,采华而弃实。非大丈夫孰能去彼取此。陆曰:忠信之质衰于中,则制礼以防其乱,故礼居乱之首,非谓礼为乱之首。前识者,道德之华,发于外则崇礼以导其愚,非谓智乃愚之始也。仁义礼智,适时之用,执古御今,则以道德之本处其厚也。化今复古,则以礼为之始,从流反其源也。赵曰:原圣人之意,执古御今,欲渐复无为之治,故先陈道德,次迷仁义,末明礼乐,其渐必至刑政之苛,语驯致而然耳。流俗之士遂轻蔑仁义,毁灭礼法,使一日无仁义则乱,一日无礼法则几何其不胥而为禽兽也。此晋宋之士所以荡而忘返,以至于国破身亡而不自知也。岂知圣人立言之真指,与老氏论礼之本也哉。
昔之得一章第三十九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一,道也。物之所以得为物者,皆道也。天下之人见物而忘道,天知其清而已,地知其宁而已,神知其灵而已,谷知其盈而已,万物知其生而已,侯王知其为天下正而已,不知其所以得此者,皆道存焉耳。
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
致之言极也。天不得一,未遽裂也;地不得一,未遽发也;神不得一,未遽歇也;谷不得一,未遽竭也;万物不得一,未遽灭也;侯王不得一,未遽蹶也,然其极叉至于此耳。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天地之大,侯王之贵,皆一之所致。夫一,果何物也?视之不见,执之不得,则亦天下之至微也,此所谓贱且下也。
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
昔之为此称者,亦举其本而遗其末耳。
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轮辐盖轸、衡轭毂𫐕,会而为车,物物可数,而车不可数,然后知无有之为车,所谓无之以为用者也。然则天地将以大为天地耶,侯王将以贵为侯王耶,大与贵之中有一存焉,此其所以为天地侯王者,而成者莫知之耳。故一处贵而非贵,处贱而非贱,非若玉之琭琭,责而不能贱,石之落落,贱而不能责也。赵曰:诸说皆以舆训车,义有未安,窃意与众也。又舆台皆贱者之称,上文言其致一也,此言故致数众也。众无众犹言皆舆人无舆人之称矣,无舆人亦无侯王之称也。容成氏曰:除日无岁,亦此意也。不欲如玉之琭琭,石之珞珞,贵贱之名殊,其为一也远矣。然未敢自以为是,姑俟来哲。王吕政舆作誉,亦近乎凿。
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
反者道之动,
复性则静矣,然其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动之所自起也。秀曰:反本则静,静乃能动。
弱者道之用,
道无形无声,天下之弱者莫如道,然而天下之至强莫加焉,此其所以能用万物也。
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世不知静之为动,弱之为强,故告之以物之所自生者。盖天下之物,闻有以母制子,未闻有以子制母者也。
上士闻道章第四十一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道非形不可见,非声不可闻,非知先万物之表,廓然无蔽,卓然有见,未免于不信也。故下士闻道,以为荒唐缪悠而笑之;中士闻道,与之存亡出没而疑之;惟了然见之者,然后勤行服膺而不怠。孔子曰:语之而不堕者,其回也。与斯所谓上士也哉。
建言有之:
建,立也。古之立言者有是说,而老子取之,下之所陈者是也。
明道若昧,
无所不照而非察也。
进道若退,
若止不行,而天下之速者莫之或先也。
夷道若颣,
或夷或颣,所至则平,而未尝削也。
上德若谷,
上德不德,若谷之虚也。
大白若辱,
使白而不受污,此不屑不洁之士,而非圣人也。
广德若不足,
广大而不可复加,则止于此而已,非广也。
建德若偷,
因物之自然而无所立者,外若偷堕而实建立也。
质真若渝,
体性抱神,随物变化,而不失其真者,外若渝也。政和曰: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大方无隅,
全其大方,不小立圭角也。
大器晚成,
器大不可近用也。
大音希声,
非耳之所得闻也。
大象无形,
非目之所得见也。
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道之所遇无所不见,凡此十二者,皆道之见于事者也。而道之大全,则隐于无名,惟其所遇,推其有余,以贷不足,物之赖之以成者如此。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夫道非一非二,及其与物为偶,道一而物不一,故以一名道,然则道非一也。一与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是以往,而万物生。虽有万不同,莫不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者,盖物生于三,而三生于一,理之自然也。雱曰:一太极,二阴阳,三冲气也。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
世之人不知万物之所自生,莫不贱寡小而贵众大,然王公之尊而自称孤寡不谷,古之达者盖已知之。
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世以柔弱为损,强梁为益,不知其非也,故使天下之教者,皆以此教之曰:不见强梁者,不得其死乎。强梁,妄之极也。人知强梁之不免于死,则知妄之不可为,而后可与言道矣。故曰吾将以为教父。
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以坚御坚,不折则碎;以柔御坚,柔亦不靡,坚亦不病。求之于物,则水是也。以有入有,捍不相受,以无入有,无未尝劳,有未尝觉。求之于物,鬼神是也。是以圣人唯能无为,故能役使众强,出入众有,故终之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名与身章第四十四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
先身而后名,贵身而贱货,犹未为忘我也。夫忘我者,身且不有,而况名与货乎?然贵以身天下,非忘我不能,故使天下知名之不足亲,货之不足多,而后知贵身,知贵身而后知忘我,此老子之意也。
得与亡孰病?
不得者以亡为病,及其既得而患失,则病有甚于亡者。唯齐有无,均得丧,而后无病。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爱之甚,则凡可以求之者,无所不为,能无费乎?藏之多,则攻之者必众,能无亡乎?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天下以不缺为成,故成必有弊;以不冲为盈,故盈必有穷。圣人要于大成而不恤其缺,期于大盈而不恶其冲,是以成而不弊,盈而不穷也。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直而不屈,其直必折;循理而行,虽屈而直。巧而不拙,其巧必劳;付物自然,虽拙而巧。辩而不讷,其辩必穷;因理而言,虽讷而辩。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成而不缺,盈而不冲,直而不届,巧而不拙,辩而不讷,譬如躁之不能静,静之不能躁耳。夫躁能胜寒而不能胜热,静能胜热而不能胜寒,皆滞于一偏而非其正也。唯泊然清静,不染于一,非成非缺,非盈非冲,非直非屈,非巧非拙,非辩非讷,而后无所不胜,可以为天下正矣。叶曰:寒暑者,天地之气也。有人于此,躁犹可以胜寒,静犹可以胜热,苟知其所胜,孰往而不可为,则清胜浊,静胜动,其效亦可已矣,而况于缺之胜成,冲之胜盈,屈之胜直,拙之胜巧,讷之胜辩。惟其不察此,故必求其能胜之者,苟求胜之,终非其正也,唯清静为天下正。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天下各安其分,则不争而自治,故却走马而粪田。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矣。政和曰:以道治天下,民各乐其业,而无所争,粪其田畴而已。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以其可欲者,示人固有罪矣,而不知其足者,其祸尤甚,所欲必得者,其咎最大。匹夫有一于身,患必及之,侯王而为是,必戎马之所自起也。陆曰:无道之君,毒痛天下,其恶有三:心见可欲,非理而求,故罪莫大焉;求而不已,害人必多,故祸莫大焉;欲而不得,其心愈炽,故咎莫大焉。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知足所遇而足,故无不足也。
不出户章第四十七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性之为体,充遍宇宙,无远近古今之异。古之圣人其所以不出户牖而无所不知者,特其性全故耳。世之人为物所蔽,性分于耳目,内为身心之所纷乱,外为山河之所障塞,见不出视,闻不出听,户牖之微,能蔽而绝之。不知圣人复性而足,乃欲出而求之,是以弥远而弥少也。以身观身,以内知外,原小而知大,明近而谕远。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性之所及,非特能知能名而已,盖可以因物之自然,不劳而成之矣。光曰:情封即滞,理契即神。陆曰:圣人当食而思天下之饥,当衣而思天下之寒,爱其亲以及天下之老,爱其子以及天下之幼,不俟出户而天下可知矣。己好生,则知天道之生万物;己成务,则知天道之成四时;己乐善,则知天道之与善人,安用窥牖而后见天道哉。夫不行而能察知人情,不见而能名天道;不为而成至治,反推身心故也。
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
为学日益,
不知道而务学,闻见日多,而无以一之,未免为学者也。孔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为道日损。
苟一日知道,顾视万物,无一非妄,去妄以求复性,而性复实无几。孔子谓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去妄以求复性,可谓损矣,而去妄之心犹存,及其兼忘此心,性纯而无余,然后无所不为,而不失于无为矣。损之在渐,初损损迹,又损损心,心迹俱忘,以至无为。
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人皆有欲取天下之心,故造事而求之。心见于外而物恶之,故终不可得。圣人无为,故无事,其心见于外而物安之,虽不取天下而天下归之。
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者,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虚空无形,因万物之形以为形,在方为方,在圆为圆。如使虚空自有形则何以形万物哉。是以圣人无心,因百姓之心以为心,无善不善皆善之,无信不信皆信之。善不善在彼,而吾之所以善之者,未尝渝也,可谓德善矣。信不信在彼,而吾之所以信之者,未尝变也,可谓德信矣。不然,善善而弃不善,信信而弃不信,岂所谓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哉。
圣人之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天下善恶信伪,方各自是,以相非相贼,不知所定,圣人忧之,故惵惵为天下浑其心,无善恶,无信伪,皆以一待之。彼方注其耳目,以观圣人之予夺,而吾一以婴儿遇之,于善无所喜,于恶无所嫉,夫是以善者不矜,而恶者不怒,释然皆化,而天下始定矣。叶曰:圣人之在天下,在而不治也。
出生入死章第五十
出生入死,
性无生死,出而为生,入而为死。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
用物取精以自滋养者,生之徒也。声色臭味以自戕贼者,死之徒也。
二者既分生死之道矣,吾又知作而不知休,知言而不知默,知思而不知忘,以趣于尽,则所谓动而之死地者也。生死之道以十言之,三者各居其三矣。岂非生死之道九而不生死之道一而已乎?不生不死,则《易》所谓寂然不动者也。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无思无为之妙也。政和曰:与死生为徒者,固未免夫与责生而背理,忘生而徇利。凡民之生,动之死地,则其生也,与死奚择?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有生则有死,故生之徒则死之徒也。人之所赖于生者厚,则死之道常十九。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至人常在不生不死中,生地且无,焉有死地哉。
道生之章第五十一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道者万物之母,故生万物者道也。及其运而为德,牧养群众而不辞,故畜万物者,德也。然而道德则不能自形,因物而形见,物不能自成。远近相取,刚柔相交,积而为势,而兴亡治乱之变成矣。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形虽由物,成虽由势,而非道不生,非德不畜。是以尊道而贵德,尊如父母,贵如侯王,道无位而德有名故也。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
恃爵而后尊贵者,非实尊贵也。
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光曰:道若恃宰,则道外有物,非玄德也。陆曰:载营魄章言人同于道德,此章言道德同于人。
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方无名,则物之所资始也;及其有名,则物之所实生也。故既谓之始,又谓之母,其子则万物也。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圣人体道以用物,譬如以母知子,了然无不察也。虽其智能周之,然而未尝以物忘道,故终守其母也。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天下皆具此道,然常患忘道而徇物。目悦于色,耳悦于声,开其悦之之心#1,而以其事济之,是以终身陷溺而不能救。夫圣人之所以终身不勤者,唯塞而闭之,未尝出徇之也。
见小曰明,
悦之为害,始小而浸大。知小而将大,塞而闭之,可谓明矣。
守柔曰强。
趣其所悦而不愿,自以为强,而非强也。唯见悦而知畏之者,可谓强也。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世人开其所悦,以身徇物,往而不反。圣人塞而闭之,非绝物也,以神应物,用其光而己身不与也。夫耳之能听,目之能视,鼻之能嗅,口之能尝,身之能触,心之能思,皆所谓光也。盖光与物接,物有至而明无损,是以应万变而不穷,殃不及于其身,故其常性湛然相袭而不绝也。政和曰:明者,光之体;光者,明之用。
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体道者,无知无行,无所施设,而物自化。今介然有知,而行于大道,则所施设建立非其自然,有足畏者矣。肇曰:有所知则有所不知,圣心无知,故无所不知。小知,大知之贼也。
大道甚夷,民甚好径。
大道甚夷易,无有险阻,世之不知者,以为迂缓,而好径以求捷。故凡舍其自然而有所施设者,皆欲速者也。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岂复饰末废本,以施设为事,夸以诲盗哉。
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
世岂有建而不拔,抱而不脱者乎?惟圣人知性之真,审物之妄,损物而修身,其德充积。实无所立,而其建有不可拔者;实无所执,而其无有不可脱者。故至其子孙,犹以祭祀不辍也。
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
明身既修,推其余以及外,虽至于治天下可也。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天地外者,世俗所不见矣,然其理可推而知也。修身之至,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皆吾之所及知也。然安知圣人以天下观天下,不若吾之以身观身乎?岂身可以身观,而天下独不可以身观乎?故曰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言亦以身知之耳。陆曰:善建者以道镇国本,则深根固蒂而不可拔;善抱者以德怀民心,则无绳约而不可解。而子孙享祚长久,祭泛不辍。下文修之身下,其拖转大,以身观身,以至天下,有常然之哩,不出户而知也。
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老子之言道德,每以婴儿况之者,皆言其体而已,未及其用也。今夫婴儿泊然无歌,其体之者至矣,然婴儿物来而不知应,故未可以无用也。
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道无形体,物莫得而见也,况可得而伤之乎。人之所以至于有形者,由其有心也,故有心而后有形,有形而后有敌,敌立而后伤之者至矣。无心之人,物与敌者,曷由伤之。夫赤子之所以至此者,唯无心也。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
无执而自握,无欲而自作,是知其精有余而非心也。
终日号而哑不嗄,和之至。
心动则气伤,气伤则号而哽。终日号而不哽,是以知其心不动而气和也。
知和曰常,
和者,不以外伤内也。复命曰常,遇物而知其本也。知和曰常,得本而应万物也。其实一道也,故皆谓之常。
知常曰明,益生曰祥,
生不可益而欲益之,则非其正矣。祥,妖也。
心使气曰强。
气恶妄作而又以心使之,则强梁甚矣。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益生使气不能听其自然,日入于刚强而老从之,则失赤子之性矣。
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
知者不言,言有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道非言说,亦不离言说,然能知者未必言,能言者未必知。唯塞兑闭门,挫锐解忿,和光同尘,以治其内者,默然不言而与道同矣。光曰:知者不言,言而不言,实在忘言。言者不知,目击未当,况言议乎。体道绝待,不得所同之迹曰玄同。司马曰:锋角猛露,道所恶也;事为烦乱,道所鄙也;辉华显赫,道所败也;污辱卑下,道所贵也。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可得而亲则可得而疏,可得而利则可得而害,可得而贵则可得而贱。体道者,均覆万物,而孰为亲疏?等视逆顺,而孰为利害?不知荣辱,而孰为贵贱?情计之所不及,此所以为天下贵也。
以正治国章第五十七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古之圣人柔远能迩,无意于用兵,唯不得已,然后有征伐之事,故以治国为正,以用兵为奇。虽然,此亦未足以取天下,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唯体道者廓然无事,虽不足以取天下,而天下归之矣。
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
人主多忌讳,下情不上达,则民贫而无告矣。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
利器,权谋也。明君在上,常使民无知无欲。民多权谋,则其上眩而昏矣。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
人不敦本业而趋末伎,则非常无益之物作矣。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患人之诈伪,而多为法令以胜之。民无所措手足,则日增于盗贼矣。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其正闷闷章第五十八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民之迷。其日固久。
天地之大,世俗之见,有所w而不知也。盖福倚于祸,祸伏于福,譬如昼夜寒暑之相代。正之为奇,善之为妖,譬如老稚生死之相继。未始有正,而迷者不知也。夫惟圣人出于万物之表,而览其终始,得其大全而遗其小察,视之闷闷若无所明,而其民淳淳各全其性矣。若夫世之人不知道之全体,以耳目之所知为至矣。彼方且自以为福,而不知祸之伏于其后;方且自以为善,而不知妖之起于其中。区区以察为明,至于察甚伤物,而不悟其非也,可不哀哉。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知小察之不能尽物,是以虽能方能廉,能直能光,而不用其能,恐其陷于一偏而不反也,此则世俗所谓闷闷也。政和曰:方者介于辩物,廉者矜于自洁,直而肆则凌物之态生,光而耀则扬行之患至。知而不用其能者,其惟圣人乎。
道德真经集解卷之三竟
#1开:原本作“闻”,据小万本改。
道德真经集解卷之四
赵学士集解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凡物方则割,廉则刿#1直则肆,光则耀。惟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此所谓啬也。夫啬者,有而不用者也。世患无以服人,苟诚有而能啬,虽未尝与物较,而物知其非不能也,则其服之早矣。物既以服,敛藏其用,而至于投身终不试,则德重积矣。德积既厚,虽天下之刚强无不能克,则物莫测与量矣,如此而后可以有国。彼世之小人,有尺寸之柄而轻用之,一试不服,天下测其深浅而争犯之,虽欲保其国家而不可得也。吾是以知啬之可以有国,则有国之母也。
是谓深根固带,长生久视之道。
孟子曰:尽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以啬治人,则可以有国者是也。以啬事天,则深根固带者是也。古之圣人保其性命之常,不以外耗内,则根深而不可拔,蒂固而不可脱,虽以长生久视可也。盖治人事天,虽有内外之异,而莫若音则一也。
治大国章第六十
治大国,若烹小鲜。
烹小鲜者,不可挠,治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圣人无为,使人各安其自然,外无所求,内无所畏,则物莫能侵,虽鬼无所用其神矣。陆曰:圣人以道莅天下,天地之和应,寒暑变化,生成而已,当是之时,鬼无灵响,何神之有。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非其鬼之不神,亦有神而不伤人耳。非神之不伤人,圣人亦未尝伤人,故鬼无能为耳。叶曰:圣人亦不伤人,以下文德交归焉考之,人当为神。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人鬼之所以不相伤者,由上有圣人耳,故德交归焉。人归德于神,亦归德于圣人。
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大国者下流,
天下之归大国,犹众水之趋下流也。
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众动之赴静,犹众高之赴下者也。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大国能下,则小国附之。小国能下,则大国纳之。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下以取人,小国下而取于人。言大之于下,宜若可以无下而下之者,以取于人也。言小之于大,不得不下而取之也。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政和曰:天道下济而光明,故无不覆;地道卑而上行,故能承天。人法地,地法天,故大者宜为下。
道者万物之奥章第六十二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凡物之见于外者,皆其门堂也。道之在物,譬如之奥,物皆有之,而人莫之见耳。夫惟贤者得而有之,故曰善人之宝。愚者虽不能有,然而非道则不能安也,故曰不善人之所保。盖道不远人,而人则远之。今诚有人美言之,则可以为市于世;尊行之,则可以加于人矣。朝为不义而夕闻大道,妄尽而性复,虽欲指其不善,不可得也,而又安可弃之哉。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立天子,置三公,将以此道救人耳。虽有拱璧之贵,以先驷马之良而进,不如坐进此道之多也。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道本在我,人患不求,求则得之矣。道无功罪,人患不知,知则无罪不能污也。
为无为章第六十三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圣人为无为,故无所不为;事无事,故无所不事;味无味,故无所不味。其于大小多少,一以道遇之而已。盖人情之所不忘者,怨也。然及其爱恶之情忘,则虽报怨犹报以德也,则知无所不用其德也。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世之人莫不畏大而侮小,难多而易少。至于难而后图,大而后为,则事常不济矣。圣人齐小大,一多少,无所不畏,无所不难,而安有不济者哉。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方其未有,持而谋之,足矣。及其将然,非泮而散之不去也,然犹愈于既成也。故为之于未有者,上也;治之于未乱者,次也。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治乱祸福之来,皆如彼三者积小以成大。圣人待之以无为,守之以无执,故能使福、自生,使祸自亡。譬如种苗,深耕而厚籽之,及秋自穰。譬如被盗,危坐而熟视之,盗将自却。世人不知物之自然,以为非为不成,非执不留,故常与祸争胜,与福生赘,是以祸至于不救,福至于不成,盖其理然也。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圣人知有为之害,不以人助天,始终皆因其自然#2,故无不成者。世人心存于得丧,万事之微,犹有不知而听其自然者。及见其几成而重失之#3,则未有不以为败之者。故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人皆徇其所欲以害物,信其所学以害理。圣人非无欲也,欲而不欲,故虽欲而不害于物。非无学也,学而不学,故虽学而不害于理。然后内外空明,廓然无为,可以辅万物之自然,而待其自成矣。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古之所谓智者,知道之大全,而览于物之终始,故足贵也。凡民不足以知此,而溺于小智,以察为明,则智之害多矣。故圣人以道治民,非以明之,将以愚之耳。盖使无知无欲,而听其上之所为,则虽有过亦小矣。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
吾以智御人,人亦以智应之,而上下交相贼矣。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吾之所贵者,德也。物之所贵者,智也。德与智固相反,然智之所顺者小,而德之所顺者大矣。叶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然是足以为楷式,而非道也,故谓之玄德。积玄德而至深且远,则近乎本,而与物反,夫然后各安其性命之情,是以谓之大顺。
江海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
圣人非欲上人,非欲先人也。盖下之后之,其道不得不上且先耳。
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夫道旷然无形,颓然无名,充遍万物,而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似于物,则亦一物矣,何足大哉。
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道以不似物为大,故其运而为德,则亦闷然以钝为利,以退为进,不合于世俗。今夫世俗贵勇敢,尚广大,夸进锐,而吾之所宝,则慈忍俭约廉退,此三者皆世俗所谓不肖者也。
夫慈故能勇,
世以勇决为贤,而以慈忍为不及,是不知勇决之易挫,而慈忍之不可胜,其终必至于勇也。
俭故能广,
世以广大盖物,而以俭约为陋,不知广大之易穷,而检约之易足,其终必至于广也。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世以进锐为能,而以不敢先为耻,不知进锐之多恶于人,而不敢先之乐推于世,其终卒为器长也。盖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自朴成器,始有属其长矣。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
勇广先三者,人之所共疾也。为众所疾,故尝近于死。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以慈御物,物之爱之如己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可以战,可以守。天之将救是人也,则开其心志,使之无所不慈,则皆为之卫矣。赵曰:老氏之道大,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者是也,世俗何足以知之。聊举是三者,以为世教,一经之中十居七八。戒用兵者五章,戒骄者一章,戒奢崇俭者三章,柔弱不争者十五章。又于其中以慈为首,天将救是人也,付之以慈,所谓天诱其衷是也。天将弃是人也,付之以恶,所谓天夺其魄是也。
善为士章第六十八
善为士者不武,
士当以武为本,行之以怯,若以武行武则死矣。
善战者不怒,
圣人不得已而后战,若出于怒,是以我故杀人,天必殃之。
善胜敌者不争,
以吾不争,故能胜彼之钲。若出于争,则未必能胜矣。
善用人者为之下。
人皆有相尚之心,故莫能相为用。诚能下之,则天下皆吾用也。
是谓不争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赵曰:可以配天,古之至极要道。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
老氏痛当世用兵,以杀为本,故举古之军志以明不得已之征。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
主,造事者也。客,应敌者也。
不敢进寸而退尺。
进者,有意于争者也。退者,无意于争者也。
是谓行无行,
无意于争,虽用兵与不用均也#4。不与物争,与无行同,
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
苟无意于争,则虽在军旅,如无臂可攘,无敌可因,无兵可执,安有用兵之咎耶。叶曰:大司马之法曰:伐者,以钟鼓声其罪而告之,止于境上,服其罪则已,不必于进也。故进以寸则常寡,退以尺则常多。此虽行而若无行也#5,虽攘而若无臂也,不见可敌若无仍也,虽执之若无兵也。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
圣人以慈为宝。轻敌则轻战,轻战则轻杀人,丧其所以为慈矣。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两敌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则有哀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虽欲不胜,不可得矣。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道之大,复性而足,而性之妙见于起居饮食之间耳。圣人指此以示人,岂不易知乎。人能体此以应物,岂不易行乎。然世之常患日用而不知,知且不能,而况行之乎。
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
言者,道之筌也。事者,道之迹也。使道可以言尽,则听言而足矣;可以事见,则考事而足矣。惟言不能尽,事不能见,非舍言而求其宗,遗事而求其君,不可得也。盖古之圣人,无思无为,而有漠然不自知者存焉,此则思虑之所不及,是以终莫吾知也。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众人之所能知,亦不足贵矣。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圣人外与人同,而中独异耳。赵曰:此章起下章知不知之意。夫惟无知,非如木石之无知也。道不可以知知识识,泯视听,绝情量而已。夫道固非窈冥昏默之,然自窈冥昏默而入,此岂世俗所能知哉。世虽不知,独体道者外晦而内贞,不亦可贵乎?
知不知章第七十一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道非思虑之所及,故不可知。然方其未知,则非知无以入也,及其既知而存知,则病矣。故知而不知上也,不知而知病也。光曰: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计,然知道了反如不知,则终日知而知不涉缘,即为保道之真,知故尚矣。未明其道,从无立知,穿凿涉缘,故病。吕曰:道之为体,不知而能知者也。知其不知,而以不知知之,知之至也。虽知其不知,而以知知之,其心庸讵宁乎病矣#6。
夫惟病病,是以不病。
既不可以不知,又不可以知。惟知知之为病者,久而病自去矣。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赵曰:《楞严》云:知见无见,即知不知,上也。知见立知,即不知知,病也。故知其不可知者而存知,则病矣。夫惟病可知之病,久而病自亡矣。圣人本无妄知之病,以其病众人之病,权立知以去其知之病,是以虽立知而不为病矣。吕曰:夫惟知知之为病而病之,则反乎无知,而知不足以病之矣。故曰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南伯子綦曰: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若子綦一谓病病矣。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民不畏威,则大畏至。
夫性自有威,高明光大,赫然物莫能加,此所谓大威也。人常患溺于众妄,畏生死而惮得丧,万物之威杂然弃之,终身惴栗之不暇,虽有大威而不自知也。苟诚知之,一生死,齐得丧,坦然无怖畏,则大威烨然见于前矣。
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
性之大,可以包络天地。彼不知者,以四支九窍为己守也,守之而不厌,是以见不出视,闻不出听,丛然其甚陋也。故教之曰:无狭其所居。彼知之者,知性之大而吾生之狭也,则愀然厌之,欲脱而不得,不知有厌有慕之方囿于物也。故教之曰:无厌其所生。夫唯圣人不狭不厌,而与人同生,而与道同居,无广狭净秽之辩,既不厌生,而后知生之无可厌也。陆曰:心者,神之舍。无以嗜欲亵之,则不狭矣。神者,形所以生。无以多事扰之,则不厌矣。人不厌神#7,神亦不厌人,乐天矣。诗云:亦莫恋此名,亦莫厌此身。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圣人虽自知之,而不自见以示人;虽自爱之,而不自贵以眩人,恐人之有厌有慕也。厌慕之心未忘,则犹有畏也,畏去而后大威至矣。雱曰:自知则明于性而不为妄,自见则矜伐,自爱则保其身而不为非,自贵则贱物。
勇于敢章第七十三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知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
勇于敢则死,勇于不敢则生,此物理之大常也。然而敢者或以得生,不敢者或以得死,世遂侥幸其或然,而怒其常理。夫天道之远,其有一或然者,孰知其好恶无从来哉?故虽圣人,犹以常为正,其于勇敢未尝不难之。列子曰:迎天意,揣利害,不知其已。患天道之难知,是以历陈之也。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不与物争于一时,要于终胜而已。
不言而善应,
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未有求而不应者也。
不召而自来,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此又谁召之哉。
𦈎然而善谋。
𦈎然舒缓,若无所营,而其谋度非人之所及也。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世人其目观天,见其一曲而不睹其大全。有以善而得祸,恶而得福者,未有不疑天网之疏而多失也。唯能要其终始而尽其变化#8,然后知恢恢广大,虽疏而不失也。
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政乖刑重,民无所措手足,则常不畏死。虽以死惧之,无益也。
若使人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民安于政,常乐生畏死,然后执其诡异乱群者而杀之,孰有不服哉。开元曰:为奇诈者,假令吾势得执而杀,孰敢即杀,以天纲不失其杀者也。
常有司杀者杀。
司杀者,天也。方世之治,而诡兵乱群之人,恣行于其间,则天之所弃也。天之所弃而吾杀之,则是天杀之而非我也。
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
非天之所杀而吾自杀之,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大匠斲,则伤其手,代司杀者杀,则及其身矣。赵曰:善乎楚灵王之言曰:予杀人子多矣,能无及乎。以天道好还,此嗜杀人者之戒也。秦毒痛天下,固不足道,以疑似而杀李君羡,以猜忌而杀王景文,此岂天道也哉。若汉唐诸贤,谋诛宦竖,宦竖之罪诚大矣。天未老其恶,故有代大匠斲伤手之祸,又况肆行杀戮者哉?鲜不及矣。然恶不可长,幸不可恃。楚汉之战,五季之乱,其所诛屠夷灭者,十室而九,亦天杀之也,为恶者可无惧乎。
民之饥章第七十五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上以有为导民,民亦以有为应之,故事多而难治。上以利欲先民,民亦争厚其生,故虽死而求利不厌。
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贵生之□秘至于之□。惟无以生为而生自全矣。赵曰:此章皆言上章□唯无以厚生为者民□□轻死。何以贵生然。
民之生章第七十六
民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冲气在焉,则体无坚强之病。至理在焉,则事无坚强之累。
是以兵强则不胜,
兵以义胜者,非强也。强而不义,其败必速。
木强则共。
木自拱把以上必伐矣。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物之常理,精者在上,粗者在下。其精必柔弱,其粗必强大。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
张弓上筋,弛弓上角,故以况天之张高举下。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天无私,故均。人多私,故不均者。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有道者赡足万物而不辞,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非有道者无以堪此。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为而恃,成而处,则贤见于世。贤见于世,则是以有余自奉也。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正言合道而反俗,俗以受垢为辱,受不祥为殃故也。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夫怨生于妄,而妄出于性,知性者不见诸妄,而又何怨乎?今不知除其本而欲和其末,故外虽和,而内未忘也。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契之有左右,所以为信而息争者也。圣人与人均有是性,人方以妄为常,驰骛于争夺之场,而不知性之未始少妄也。是以圣人以其性示人,使之除妄以复性,待其妄尽而性复,未有不廓然自得,如右契之合左契,不待责之而自服也#9。然则虽有大怨怼,将涣然冰释,知其本非有矣,而安用利之。彼无德者,乃欲人人而通之,则亦劳而无功矣。雱曰:左契取于人,右契取人。左契乃受责者所执,与之而已。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天道无私,惟善人则与之。契之无私亦犹是也,惟合者则得之矣。叶曰:有来干我,知持吾信以待之而已,彼当偿则吾不知也。夫然后能当天下之求而未尝劳,兹不亦如天之无亲而惟善人之与乎?
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小国寡民,
老子生于衰周,文胜俗弊,将以无为救之。故于其书之终,言其所志,愿得小国寡民,以试焉而不可得耳。
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民各安其分,则小有才者不用于世。什伯之器,则材堪什夫伯夫之长者也。乐生故重死,安之故不远徙。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事少民朴,虽结绳足矣。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内足外无所慕,故以其所有为美,以其所处为乐,而不复求也。
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民物繁伙而不相求,则彼此皆足故也。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信则为实而已,故不必美。美则为观而已,故不必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以善为主则不求辩,以辩为主则未必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有一以贯之,则无所用博学。博学而日益者,未必知道也。
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圣人抱一而已,他无所积也。然施其所能以为人,推其所有以与人,人有尽而一无者,然后知一之贵也。政和曰:善贷且成,而未尝费我,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势可以利人,则可以害人矣;力足以为之,则足以争之矣。能利能害而未尝害,能为能争而未尝争,此天与圣人所以大过人,而为万物宗者也。凡此皆老子之所以为书,与其所以为道之大略也,故于终篇复言之。赵曰:庄子言老氏以有积为不足,无藏为有余。言圣人之道如海,酌之而不竭,挹之而愈深,故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此庄子所谓天府,佛氏所谓无尽藏也。终篇继之以天道者,明此道同天也。
道德真经集解卷之四竟
#1刿:原本作“秽”,据小万本改。又此下原注有“赵定作刿居卫反”七字,现删。
#2终:原本作“经”,据小万本改。
#3重:原本作“种”,据小万本改。
#4虽用兵:“用”字原脱,据小万本加。
#5若无行也:“若”字原脱,据小万本加。
#6宁乎病矣:此句后原衍“夫帷知知之为病反乎无知而知而知不足以病之矣”二十一字,据小万本删。
#7不:原本作“亦”,据小万本改。
#8要其终始:“其”原本作“欲”,据小万本改。
#9责之:原本作“贵之”,据小万本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