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30 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议会大厦里,办了第十三届州年度文化庆典。主题是「一个宾州,多元传统」(One Commonwealth, Many Traditions)。主办委员会由宾州参议院大卫·阿加尔(David Argall)、众议员埃迪·帕辛斯基(Eddie Pashinski)等 12 位州议员组成,到场的有两百多人——政府官员、宗教领袖、文艺工作者,来自不同族裔与社团。中华唐密金音寺的代表团也应邀去了:唱诵、赠画、交流,还给同桌的客人分了月饼。
这条消息不长,事情也不算惊天动地。可把它放在今天的世界里看,反而有些难得:一群人,信仰不同、语言不同、来路不同,却愿意坐在同一个厅里,把彼此的话听完。

△应邀参加第十三届宾夕法尼亚州年度文化庆典的各国代表团与主办委员会代表欢聚一堂
一、让陌生人走近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具体
「文化交流」这四个字写起来很大,落地的时候却往往很小。
那天会场上的「具体」,是几段唐密咒曲,是一幅写着《天下同心 世界和平》的书画,也是一块中秋的月饼——代表团把月饼分给各国嘉宾,顺手把「团圆和合」这层意思讲了出去。宾州众议员保罗·塔卡奇(Paul Takac)听完唱诵,说表演独特、富有感染力,还当场邀请代表团再去演出。
我留意这些细节,是因为它们说明一件事:人和人之间真正建立信任,靠的不是把道理讲赢,而是先有一件共同经历的事。一首曲子听不懂词,也能听出庄严;一块月饼不必解释,吃下去就知道是甜的。先有了「一起待过」,才有后面的「互相理解」。反过来,一上来就摆开讲台、各说各话,再正确的主张也落不到地上。
这其实是很朴素的道理。邻居之间是怎么熟起来的?无非是借过一次盐、搭过一回手、在楼道里点过头。国与国、信仰与信仰之间,道理相同,只是尺度大了许多:先有一件共同做过的小事,才有之后能坐下来谈的大事。所以真正会做交流的人,从不急着开大会、发宣言,他更愿意先把一件小事做成——把曲子唱完,把月饼分掉,把画挂上墙。事情一旦具体,人就不容易把对方想成抽象的「他们」。
我常想,为什么一块月饼这样的小东西,能在异国的厅堂里被记住?因为它甜,因为它可以分,也因为它不必翻译。有些东西天生就是为「共享」而生的:一段听不懂词也能感受庄严的曲子、一块掰开就能分的点心、一幅看得见山水的画。它们不要求你先懂,只邀请你参与。人心大概就是这样被打开的——从一次不必解释的参与开始。

△金音寺代表团为现场观众带来多首唐密金音咒曲,音乐跨越语言,成为沟通心灵的纽带
二、「走出去」最好看的样子,是平视
这次活动上还有几个细节值得记下来。
代表团不只是唱了自己的曲,也和吉尔吉斯斯坦、土耳其等国的团体互相观摩、互鉴艺术;参访州议会大厦时,专程拜访长期关注本寺的州参议员罗斯玛丽·布朗(Rosemary Brown),送去一幅《龙凤密圣坛》;又给宾州和平岛研究所、里海对话中心、宾州土耳其文化中心等机构,分别赠了《天下同心 世界和平》《禅密》《神龙密圣坛》。对方说,会把画陈列起来,让更多人看到。
这些往来里,没有「我讲你听」的姿态,倒像老派的礼节:上门做客,带一份自家拿得出手的礼物,坐下来聊,聊完了记着下次再来。真正的自信,是不必急着证明自己;真正的交流,是把对方放在和自己一样高的位置。这一点,比任何宏大的自我陈述都有说服力。
「平视」二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它要求我们在介绍自己的时候,不把对方预设成需要被说服的人;在倾听别人的时候,不急着在心里打分、归类、下结论。一个愿意平视的人,身上有一种松弛感——我把自己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给你看,你喜不喜欢都行,看不看得懂也不要紧,先认识一下。这种不着急的从容,往往比声嘶力竭的宣传更能打动人。逞强的人怕别人看不见自己,从容的人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
说到底,这是一个「礼」字。孔子讲「不学礼,无以立」,礼并不是繁文缛节,而是把「我在意你」这件事,用一个看得见的动作表达出来:带一份礼物、写一幅字、记住对方的名字,都是礼。礼的作用,是给陌生人之间搭一级可以放心靠近的台阶。没有这级台阶,彼此再客气,也只能隔着一臂之距站着;有了它,客套就能慢慢变成交情。

△代表团到访州参议员罗斯玛丽·布朗的办公室,赠送神意书画《龙凤密圣坛》
三、「和」不是把差别抹平
庆典的名字叫「多元传统」,一年一年办到第十三届——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主办方要的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一样,而是所有人带着各自的传统,在同一个地方共处。
我们老祖宗对此早有说法。《论语》讲「君子和而不同」,又讲「礼之用,和为贵」;《中庸》说得更透:「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些话里,没有一个字要求别人放弃自己的立场,只要求一件事:承认差别,然后在差别之上找一个能共处的地方。
落到文化交流上就是:不必把别人说服成自己,也不必把自己改成别人。各自守住根,同时愿意听、愿意给、愿意再来——「和」就有了落脚点。这次的庆典,包括金音寺代表团所做的事,正是这条老话在今天的又一次实践:与其争论谁的信仰更高,不如一起把话说清楚、把曲唱完、把月饼分掉。
这里头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分寸:「和」不是「同」。把差别抹平换来的整齐,是假的一致,风一吹就散;在差别之上长出来的共处,才经得起时间。所以真正懂「和」的人,从不急着让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他更愿意做的是——把说话的机会留出来,让不同的声音都有地方可落。一个只能容下一种声音的厅堂,再大也是空的;一个能让几种声音轮番响起的厅堂,才真正坐得满。

△金音寺规划建设中的「世界和平祈福坛」——不同信仰的人们在同一处祈愿和平
四、古老的法子:这条路由来已久
有人或许会把这类交流看得很新,其实它由来已久。
一千三百多年前,鉴真和尚六次东渡,双目失明仍不改其志,把佛法、医术、建筑、历法带到了日本;再往西看,玄奘孤身万里,走过沙漠戈壁,取回经卷,也带回了异域的见闻;更早的时候,丝绸之路上的驼队一来一往,运的不只是丝绸与香料,还有乐器、作物、图案和故事。这些往来里,没有一次是「征服」,都是「交换」——你给我一样,我给你一样,彼此都多了点东西。
历史反复证明:文明最害怕的不是差别,是隔绝。隔绝久了,想象就会代替了解,猜疑就会代替接触;人们会把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一律想成威胁。而打破隔绝,往往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只需要一次见面、一场演出、一顿饭。这次庆典的意义,也正落在这里——它谈不上多大的规模,却实实在在让一些人见了面、说了话、留了联系方式。往后若再有什么事需要沟通,至少彼此心里多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一个模糊的标签。

△代表团身着唐密法衣参加文化巡游,与各国代表在州议会大厦内并肩前行
五、在一个越来越吵的世界里,做一件安静的事
今天的世界,并不缺声音,缺的是愿意听完别人一句话的耐心。
有些地方的人,越来越习惯于把人分成「我们」和「他们」,把不同的信仰、语言、来路,都当成需要警惕的东西。越是这样的时候,像庆典这样「安静的事」就越显得珍贵:它不喊口号,不站队,只是把不同的人请到同一个房间,让音乐响起,让话说完,让月饼分掉。它解决的也许不是大问题,但它保住了大问题得以解决的前提——人和人还愿意见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金音寺代表团做的事,和一座桥梁、一条航线的作用,其实是一类的:都是把原本不相通的两处,一点点连起来。桥梁不需要每一秒都跑满车,只要它立在那里,两岸的人就知道——过去,是有路的。同样,一次交流不必立刻改变什么大局,只要它发生过、被记住,下次再有人想走近的时候,心里就少一分生分、多一分底气。

△文化庆典开幕式现场:多元,不是并排站着,而是真的坐到一起
六、这种往来,急不得
还有一点值得说:这种往来,急不得。
它不像签一纸合同,谈成了就落定;它更像种树,头几年看不出什么动静,根却在土里慢慢扎下去。今天认识一个人、明天多一个朋友、后天对方想起你时愿意搭把手——这些都是账面上算不出来的收获,却往往在最要紧的时候起作用。真正牢固的关系,靠的不是一次隆重的仪式,而是许多次不起眼的照面,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所以做这类事的人,得有点耐心:不指望一场演出就改变谁的看法,也不因为一时没有反响就收手。有人问,做一次交流到底有什么用?也许当场看不出什么用。可十年之后再回头看,那些当年握过的手、听过的曲、分过的月饼,也许正是后来某次彼此愿意坐下来谈的理由。交流是长线,今晚播下的种子,也许要等很多年才发芽;但只要一直有人在种,这条路就不会荒。
结语:和平是「做」出来的
报道的最后,重述了金珂玄雷上师多年的一个心愿:让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们互相包容、彼此尊重,远离战争、消除怨恨。这样的话,每个时代都有人在说,说多了甚至显得空。可看一场这样具体的活动就会发现,它其实不空:一件具体的事、一次具体的会面、一块具体分出去的月饼,都是在给这句话添上一小块砖。
世界很大,也很吵。能把「和」字落到实处的地方,往往不在宣言里,而在这种一次次不起眼的往来之中。和平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一次又一次「愿意和不同的人坐在一起」做出来的。
愿这样的往来,多一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