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邯夫
半山道藏  ›  道教论集  ›  淮南鸿烈解
淮南鸿烈解
道教论集 · 诸子文集 · 约 251,956 字 · 共 13 页
本站文本为古籍整理成果(简体),仅供个人学习研究;引用请注明出处与页面链接。

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为也,不可以筋力致也。天地所包,阴阳所呕,雨露所以濡生万物,瑶碧玉珠,翡翠玳瑁,文彩明朗,润泽若濡,摩而不玩,久而不渝。奚仲不能旅,旅,部旅也。鲁般不能造,此之谓大巧。宋人有以象为其君为楮叶者,象,象牙也。三年而成,茎柯豪芒,锋杀颜泽,乱之楮华之中而不可知也。列子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夫天地之施化也,呕之而生,吹之而落,岂此契契哉?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数者,少也。至大非度之所能及也,至众非数之所能领也。故九州不可顷亩也,八极不可道里也,大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故大人者,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故圣人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不下庙堂而衍四海,变习易俗,民化而迁善,若性诸己,能以神化也。诗云: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夫鬼神视之无形,听之无声,然而郊天望山川,祷祠而求福,雩兑而请雨,兑,说也。卜筮而决事。诗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此之谓也。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昼,阴阳化,列星期。非有道而物自然。故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为飞鸟也;流源千里,渊深百仞,非为蛟龙也。致其高崇,成其广大,山居木栖,巢枝穴藏,水潜陆行,各得其所宁焉。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不能生云雨,荣水不能生鱼鳖者,小也。牛马之气蒸生虮虱,虮虱之气蒸不能生牛马。故化生于外,非生于内也。夫蛟龙伏寝于渊,而卵割于陵;蛟龙,鳖属也。乳于陵而伏于渊,其卵自孕也。腾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精之至也。故圣人养心,莫善于诚,至诚而能动化矣。今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漠恬淡,讼谬胸中,讼,容也。缪,静也。邪气无所留滞,四枝节族,毛蒸理泄,则机枢调利,百脉九窍莫不顺比,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岂节柎而毛修之哉!

圣主在上,廓然无形,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隐士,无轶民,无劳役,无冤刑。四海之内,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国重译而至。非户辨而家说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矣。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内顺而外宁矣。

大王亶父处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携幼扶老,负釜甑,逾梁山,而国乎岐周,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为野人食骏马肉之伤也,饮之美酒,韩之战,以其死力报,非券之所责也。券,契也。密子治亶父,巫马期往观化焉,见夜渔者,得小即释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为鲁司寇,道不拾遗,市买不豫贾,田渔皆让长,长,分别。长者得多。而斑白不戴负,斑白,头有白发。非法之所能致也。夫矢之所以射远贯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故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必自精气所以与之施道。故摅道以被民而民弗从者,诚心弗施也。天地四时,非生万物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之。圣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涤荡之。故因则大,化则细矣。能循则必大也,化而欲作则小矣。禹凿龙门,辟伊阙,决江濬河,东注之海,因水之流也。后稷垦草发菑,粪土树谷,使五种各得其宜,因地之势也。汤武革车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讨暴乱,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则无敌于天下矣。

夫物有以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斲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斲,而木之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窬木而为舟,铄铁而为刃,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驾马服牛,令鸡司夜,令狗守门,因其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莞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飨饮习射以明长幼,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搜,简车马也。出曰治兵,入曰振搩也。

入学庠序以修人伦,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故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王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乡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燿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则法县而不用。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必用参五。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堂之令,明堂,布令之宫,有十二月之政令也。以调阴阳之气,而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菑。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立事生财,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澄,清也。故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夙兴夜寐而劳力之。此治之纪纲也。然得其人则举,失其人则废。尧治天下,政教平,德润洽,在七十载,乃求所属天下之统,令四岳扬侧陋。四岳举舜而荐之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其内;二女,娥皇、女英。任以百官,以观其外。既入大麓,烈风雷雨而不迷。林属于山曰麓。尧使舜入林麓,去,遭大风雨不迷也。乃属以九子,尧有九男。赠以昭华之玉,昭华,玉名。而传天下焉。以为虽有法度,而朱弗能统也。朱,尧子也。

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成而不毁者也,唯圣人能盛而不衰,盈而不亏。神农之初作琴也,以归神。及其淫也,反其天心。夔之初作乐也,夔,尧典乐臣也。皆合六律而调五音,以通八风。及其衰也,以沉湎淫康,不顾政治,至于灭亡。苍颉之初作书,以辩治百官,领理万事,愚者得以不忘,智者得以志远;至其衰也,为奸刻伪书,以解有罪,以杀不辜。汤之初作囿也,以奉宗庙鲜𪺭之具,生肉为鲜,干肉为𪺭。简士卒,习射御,以戒不虞;及至其衰也,驰骋猎射,以夺民时,罢民之力。尧之举禹、契、后稷、皋陶,政教平,奸宄息,狱讼止,而衣食足,贤者劝善,而不肖者怀其德。及至其末,朋党比周,各推其兴,废公趋私,外内相推举,奸人在朝,而贤者隐处。故易之失也卦,书之失也敷,乐之失也淫,诗之失也辟,礼之失也责,春秋之失也刺。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五色虽朗,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降杀,不得自若。故圣人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非乐变古易常也,将以救败扶衰,黜淫济非,以调天地之气,顺万物之宜也。

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绪业不得不多端,趋行不得不殊方。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庞敦厚者,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春秋之靡也。故易之失,鬼;易以气定吉凶,故鬼也。乐之失,淫;乐变至于郑声,淫也。诗之失,愚;诗人怒,怒近愚也。书之失,拘;书有典谟之制,拘以法也。礼之失,忮;礼尊尊卑卑,尊不下卑,故忮也。春秋之失,訾;春秋贬绝,不避王人,书人之过,相訾也。六者,圣人兼用而财制之。失本则乱,得本则治。其美在调,其失在权。水火金木、土谷,异物而皆任;规矩权衡、准绳,异形而皆施;丹青胶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适,物各有宜。轮员舆方,辕从衡横,势施便也。骖欲驰,服欲步,骖,𬴂;服,车中马。也。带不厌新,钩不厌故,处地宜也。关睢兴于鸟,而君子美之,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鹿鸣兴于兽,君子大之,取其见食而相呼也。泓之战,军败君获,宋襄公与楚战于泓,楚人败之,襄公获也。而春秋大之,取其不鼓不成列也。宋伯姬坐烧而死,伯姬,宋共公夫人。夜失火,待傅母不至,不下堂,而及火死之也。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礼而行也。成功立事,岂足多哉?方指所言而取一槩焉尔。

王乔、赤松,去尘埃之间,离群慝之纷,慝,恶也。吸阴阳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蹀虚轻举,乘云游雾,可谓养性矣,而未可谓孝子也。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平国弭乱,可谓忠臣也,而未可谓弟也。汤放桀,武王诛纣,以为天下去残除贼,可谓惠君,而未可谓忠臣矣。乐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谓良将,而未可谓慈父也。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舜、许由异行而皆圣,伊尹、伯夷异道而皆仁,箕子、比干异趋而皆贤。故用兵者,或轻或重,或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无也。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贪。进斗,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进取,而不可令守职;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而不可令应变。五者相反,圣人兼用而财使之。

夫天地不包一物,阴阳不生一类,海不让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让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遗万方,取一物而弃其余,则所得者鲜,而所治者浅矣。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苟。夫事碎,难治也;法烦,难行也;求多难赡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秤丈量,径而寡失;简丝数米,烦而不察。言事当因大法,如简阅丝数米,则烦而无功也。故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而有益于烦者,圣人不为;无益于用而有益于费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赡也,众易之,于以任人易矣。孔子曰:小辩破言,小利破义,小义。破道,小见不达,必简。河以逶蛇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阴阳无为故能和,道以优游故能化。夫彻于一事,察于一辞,审于一枝,可以曲说,而未可广应也。蓼菜成行,甂瓯有𦳚,秤薪而爨,数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员中规,方中矩,动成兽,止成文,可以愉舞,而不可以陈军。涤杯而食,洗爵而饮,盥而后馈,可以养少,而不可以养飨众。今夫祭者,屠割烹杀,剥狗烧豕,调平五味者,庖也;陈簠簋器方中者为簠,圆中者为簋。也。列樽俎,设笾豆者,祝也。齐明盛服,渊默而不言,神之所依者,尸也。宰祝虽不能,尸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张瑟者,小弦急而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而贵者逸。舜为天子,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周公肴蠕不收于前,钟鼓不解于悬,而四夷服。赵政昼决狱而夜理书赵政,秦始皇帝。御史冠盖接于郡县,覆稽趋留,戍五岭以备越,筑修城以守胡。然奸邪萌生,盗贼群居,事愈烦而乱愈生。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而犹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中也。

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力者霸,无一焉者亡。

故人主有伐国之志,邑犬群嗥。伐国逆天之行,则时必有大祸。雄鸡夜鸣,库兵动而戎马惊。戎马,兵马也。鸡夜鸣而兵马起,气之感动也。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卧,巷无聚人,妖菑不生,非法之应也,精气之动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

故有道以统之,法虽少,足以化矣;无道以行之,法虽众,足以乱矣。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与兴治之臣不万一。以万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岁不一会也。水之性淖以清,穷谷之污,生以青苔,青苔,水垢也。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决而高之,茨,积土。埙,满也。使得循势而行,乘衰而流,衰,下也。虽有腐髊流渐,弗能污也。腐髊,骨也。渐,水也。其性非异也,通之与不通也。风俗犹此也,诚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启其善道,塞其奸路,与同出一道,则民性可善,而风俗可美也。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𢬍息脉血,知病之所从生也。言人之喘息,脉之病可知。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风俗,而纵之淫辟,乃随之以刑,绳之法,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无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听者,无师旷之耳也。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律虽具,必待耳而后听。故国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贤人也;其所士者,非以无法也,以无圣人也。

晋献公欲伐虞,宫之奇存焉,为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赂以宝玉骏马,宫之奇谏而不听,言而不用,越强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宝牵马而去。故守不待渠堑而固,攻不待冲降而拔,得贤之与失贤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鲁,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宁卫而天下莫能危也。易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无人者,非无众庶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而。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鲁。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肤,镵皮革,被创流血,至难也,然越为之,以求荣也。越人以篾刺皮为龙文,所以为尊荣之也。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之,经诽誉以尊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无被创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显之名,民孰不从?

古者,法设而不犯,刑错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维时,庶绩咸熙,礼义修而任贤得也。故举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国之高,以为九卿;一县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故知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豪,十人者谓之杰。明于天道,察于地理,通于人情,大足以容众,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知足以知变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仁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为仪表,知足以决嫌疑,廉可以分财,信可使守约,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者,人之杰也。英俊豪杰,各以小大之材,处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而民和,上动而下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而向义理,其于化民也,若风之摇草木,无之而不靡。今使愚教之。使不肖临贤,虽严刑罚,民弗从也。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也。

故圣主者,举贤以立功,不肖主举其所与同。文王举太公望、召公奭而王,桓公任管仲、隰朋而霸,此举贤以立功也。夫差用太宰嚭而灭,秦任李斯、赵高而亡,此举所与同。故观其所举,而治乱可见也;察其党与,而贤不肖可论也。夫圣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虽出邪辟之道,行幽昩之涂,将欲以直大道,成大功,犹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忧天下之不治,调和五味,负鼎俎而行。伊尹七十说汤而不用,于是负鼎俎,调五味,仅然后得用。五就桀,五就汤,将欲以浊为清,以危为宁也。周公股肱周室,辅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诛之,以定天下,缘不得已也。管子忧周室之卑,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国,民不得宁处,故蒙耻辱而不死,将欲以忧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乱也。孔子欲行王道,东西南北七十说而无所偶,故因卫夫人、弥子瑕而欲通其道。卫夫人,卫灵公夫人南子也。弥子瑕,卫之嬖臣。此皆欲平险除秽,由冥冥至照照,动于权而统于善者也。夫观逐者于其反也,而观行者于其终也。故舜放弟,周公杀兄,犹之为仁也。文公树米,文公,晋文公也。树米而欲生之。曾子架羊,架,连架。所以备知也。犹之为知也。

当今之世,丑必托善以自为解,邪必蒙正以自为辟。游不论国,仕不择官,行不辟污,曰:伊尹之道也。分别争财,亲戚兄弟搆怨,骨肉相贼,曰:周公之义也。行无廉耻,辱而不死,曰:管子之趋也。行货赂,趣势门,立私废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术也。此使君子小人纷然殽乱,莫知其是非者也。

故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川谷;趣行踳驰,不归善者不为君子。故善言归乎可行,善行归乎仁义。田子方、段干木轻爵禄而重其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领理百官,辑穆万民,使其君生无废事,死无遗忧。此异行而归于善者。田子方、段干木、李克,皆魏文候臣,故皆归于善。张仪、苏秦,家无常居,身无定君,约从衡之事,为倾覆之谋,浊乱天下,桡滑诸候,使百姓不遑启居,或从或横,或合众弱,或辅富强,此异行而归于丑者也。故君子之过也,犹日月之蚀,何害于明?小人之可也,犹狗之昼吠,鸱之夜见,何益于善?夫知者不妄发,择善而为之,计义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赖也,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知能,必以仁义为之本,然后可立也。知能踳驰,百事并行,圣人一以仁义为之准绳,中之者谓之君子,弗中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使人左据天下之图而右吻喉,愚者不为也。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视死若归,义重于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则小,身所重也;比之义则轻,义所全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言以信义为准绳也。

欲成霸王之业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国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宁民;宁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节用之本,在于反性。未有能摇其本而静其末,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故知性之情者,不务性之所无以为;知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故不高宫室者,非爱木也;不大钟鼎者,非爱金也。直行性命之情,而制度可以为万民仪。令目悦五色,口嚼滋味,耳淫五声,七窍交争,以害其性,日引邪欲而浇其身。夫调身弗能治,奈天下何?故曰:养得其节,则养民得其心矣。所谓有天下者,非谓其履势位,受传籍,称尊号也,言运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纣之地,左东海,右流沙,前交趾,后幽都,师起容关,至浦水,士亿有余万,然皆倒矢而射,傍戟而战。主。左操黄钺,右执白旄以麾之,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

纣有南面之名,而无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周处酆、镐之地,方不过百里,而誓纣牧之野,入据殷国,朝成汤之庙,表商容之闾,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抱毁鼓,偃五兵,纵牛马,挺。笏而朝天下。百姓歌讴而乐之,诸侯执禽而朝之,得民心也。阖闾楚,五战入郢,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楚为九龙之簴以县钟也。鞭荆平王之墓,荆平王杀子胥之父,故鞭其墓以复雠。舍昭王之宫,吴之入楚,君舍乎君室,大夫舍大夫室也。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幼扶老而随之,乃相率而为致勇之寇,皆方面。奋臂而为之斗。当此之时,无将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灵王作章华之台,灵王,楚君。发干溪之役,灵王伐徐以恐吴,次于干溪也。外内搔动,百姓罢弊,弃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之比,弃疾,皆灵王之兄弟。百姓放臂而去之,饿于干溪,食莽饮水,莽,草。枕块而死。楚国山川不变,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则相率而殉之,灵王则倍畔而去之,得民之与失民也。

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邻;诸侯失道,守在四境。故汤处亳七十里,文王处酆百里,皆令行禁止于天下。周之衰也,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凡伯,周大夫,使于鲁,而戎伐之楚丘。故得道则以百里之地令于诸侯,失道则以天下之大畏于冀州。故曰:无恃其不吾夺也,恃吾不可夺。行可夺之道,而非篡弑之行,无益于恃天下矣。

凡人之所以生者,衣与食也。今囚之冥室之中,虽养之以刍豢,衣之以绮绣,不能乐也。以目之无见,耳之无闻,穿隙穴,见雨零,则快然而叹之,况开户发牖,从冥冥见照照乎?从冥冥犹尚肆然而喜,又况出室坐堂,见日月光?

见日月光旷然而乐,又况登太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视天都若盖,江河若带,又况万物在其间者乎!其为乐岂不大哉!且聋者耳形具而无能闻也;盲者目形存而无能见也。夫言者所以通己于人也,闻者所以通人于己也。喑者不言,聋者不闻,既喑且声,人道不通。故有喑聋之病者,虽破家求医,不顾其费。岂独形骸有喑聋哉?心志亦有之。夫指之拘也,莫不事申也;心之塞也,莫知务通也,不明于类也。夫观六艺之广崇,穷道德之渊深,达乎无上,至乎无下,运乎无极,翔乎无形,广于四海,崇于太山,富于江河,旷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间,无所系戾,其所以监观,岂不大哉!人之所知者浅,而物变无穷,曩不知而今知之,非知益多也,问学之所加也。夫物常见则识之,尝为则能之,故因其患则造其备,犯其难则得其便。夫以一世之寿而观千岁之知,今古之论虽未尝更也,其道理素具,可不谓有术乎?人欲知高下而不能,教之用管准则说;欲知轻重而无以,予之权衡则喜;欲知远近而不能,教之以金目则射快。金目,深目,所以望远近射准也。又况知应无方而不穷哉!犯大难而不慑,见烦缪而不惑,晏然自得,其为乐也,岂直一说之快哉?

夫道有形者皆生焉,其为亲亦戚矣;享谷食气者皆受焉,其为君亦患矣;诸有智者皆学焉,其为师亦传矣。射者数发不中,人教之以仪则喜矣,又况生仪者乎?人莫不知学之有益于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戏害人也。人皆多以无用害有用,故知不博而日不足。以凿观池之力耕,则田野必辟矣;以积土山之高修隄防,则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马鸿雁之费养士,则名誉必荣矣;以弋猎博弈之日诵诗读书,闻识必博矣。故不学之与学也,犹喑聋之比于人也。凡学者,能明于天下。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可谓知略矣。天之所为禽兽草木,人之所为礼节制度,搆而为宫室,制而为舟舆是也。治之所以为本者,仁义也;所以为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一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以末害本谓之小人。君子与小人之性非异也,所在先后而已矣。草木洪者为本,而杀者为末;禽兽之性,大者为首,而小者为尾。末大于本则折,尾大于要则不掉矣。故食其口而百节肥,灌其本而枝叶美,天地之性也。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其养物也有先后。人之于治也,岂得无终始哉?

故仁义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修其本,而务治其末,是释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辅仁义。今重法而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头足也。故仁义者,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赵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故灭;知伯不行仁义而务广地,故亡其国。语曰:不大其栋,不能任重。重莫若德。国主之有民也,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美则上宁。

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纲纪,治之仪表也。今商鞅之启塞,启之以利,塞之以禁,商鞅之术也。申子之三符,申不害治韩,有三符验之术也。韩非之孤愤,韩非说孤生之愤志。张仪、苏秦之从衡,苏秦合六国为从,张仪说为衡。皆掇取之权,一切之术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内。而世传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为庸。子囊,楚大夫也。北,逐走。庸,常也。弦高诞而存郑,诞不可以为常。

今夫雅颂之声,皆发于词,本于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亲。故韶夏之乐也,声浸乎金石,润乎草木。今取怨思之声之施于弦管,闻其音者不淫则悲。淫则乱男女之辩,悲则感怨思之气,岂所谓乐哉?赵王迁流于房陵,秦灭赵王迁之汉中房陵也。思故乡,作为山水之呕,山水之呕,歌曲。闻者莫不殒涕。荆轲西刺秦王,荆轲,燕人,太子丹之客也。丹怨秦王,故遣轲刺之也。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高渐离、宋意,皆太子丹之客也。筑曲二十一弦。易水,燕之南水也。闻者莫不瞋目裂眦,发植穿冠。因以此声为乐而入宗庙,岂古之所谓乐哉?故弁冕辂舆,可服而不可好也;弁冕,冠也。大羹之和,可食而不可嗜也。大羹,不和五味。朱弦漏越,朱弦,练丝。漏,穿。越,琴瑟两头也。一唱而三叹,可听而不可快也。故无声者,正其可听者也;其无味者,正其足味者也。吠声清于耳,兼味快于口,非其贵也。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仪;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音不调乎雅、颂者,不可以为乐。故五子之言,五子:谓商鞅、申子、韩非、苏秦、张仪也。所以便说掇取也。非天下之通义也。

圣王之设政施教也,必察其终始;其县法立仪,必原其本末,不苟以一事备一物而已矣。见其造而思其功,观其源而知其流,故博施而不竭,弥久而不垢。夫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田而藏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故舜深藏黄金于斩岩之山,所以塞贪鄙之心也。仪狄为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而绝嗜酒,所以遏流湎之行也。师延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卫灵公宿于濮水之上,闻琴音,召师涓而写之,盖师延所为纣作朝歌北鄙之音也。师旷曰:此亡国之乐也。灵公进新声平公,平公以问师旷,师旷曰:纣子师延作靡靡之乐。纣亡,师延东走,自投濮水而死。得此音,必于濮上也。大息而抚之,所以防淫辟之风也。故民知书而德衰,知数而厚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械机而空。衰也。实,质也。巧诈藏于胸中,则纯白不备,而神德不全矣。

琴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而三十辐各以其力疾。弦有缓急小大,然后成曲;车有劳轶动静,而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能致千里者,乃不动者也。故上下异道则治,同道则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辩害治,苛削伤德。大政不险,故民易道。至治宽裕,故下不相贼;至中复素,故民无匿情。商鞅为秦立相坐之法,相坐之法,一家有罪,三家坐之。而百姓怨矣。吴起为楚减爵禄之令,减爵者,收减群臣之爵禄。而功臣畔。商鞅之立法也,吴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者也。然商鞅以法亡秦,察于刀笔之迹,而不知治乱之本也。吴起以兵弱楚,习于行陈之事,而不知庙战之权也。晋献公之伐骊,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苏叹之。晋献公得骊姬,使史苏占之,史苏曰:侠以御骨,齿牙为祸也。见其四世之被祸也。吴王夫差破齐艾陵,胜晋黄池,非不捷也,军之所获为捷。而子胥忧之,见其必擒于越也。小白奔莒,小白,齐桓公也。重耳奔曹,非不困也,而鲍叔、咎犯随而辅之,知其可与至于霸也。句践栖于会稽,修政不殆,谟虑不休,知祸之为福也。襄子再胜而有忧色,赵襄子再胜,谓伐狄胜二邑也。畏福之为祸也。故齐桓公亡汶阳之田而霸。鲁庄公使曹子劫桓公,取汶阳之田,桓公不背信,诸侯朝之也。知伯兼三晋之地而亡。

圣人见祸福于重闭之内,而虑患于九拂之外者也。九拂,九曲,是晋投拂不见处也。螈蚕一岁再收,螈,再也。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为其残桑也。离先稻熟,而农夫耨之。稻米随而生者,为离。与稻相似耨之,为其少实。不以小利伤大获也。家老异饭而食,殊器而享;子妇跣而上堂,跪而斟羹。非不费也,然而不可省者,为其害义也。待媒而结言,聘纳而取妇,初絻而亲迎,非不烦也,然而不可易者,所以防淫也。使民居处相司,有罪相觉,于以举奸,非不掇也,然而伤和睦之心,而构仇雠之怨。故事有凿一孔而生百隙,树一物而生万业者。所凿不足以为便,而所开足以为败;所树不足以为利,而所生足以为濊。愚者或于小利,而忘其大害。昌羊去蚤虱,而人弗庠者,为其来蛉穷也。貍执鼠而不可脱于庭者,为搏鸡也。故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得于此而亡于彼者。故行棋者或食两而路穷,行棋,谓大博也。或予踦而取胜。予踦子,对家行一棋也。偷利不可以为行,而知术可以为法。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知者,知人也。爱人,则无虐刑矣;知人,则无乱政矣;治由文理,则无悖谬之事矣;刑不侵滥,则无暴虐之行矣。上无烦乱之治,下无怨望之心,则百残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故书曰:能哲且惠,黎民怀之。何忧𬤰兜,何迁有苗?𬤰兜、有苗,舜所放佞也。知伯有五过人之材,知伯美须长大,一材也;射御足力,二材也;材艺毕给,三材也;功文辩慧,四材也;强毅果敢,五材也。而不免于身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力能引强,走先驰马,超能越高。而身虏于秦者,不知贤也。二君任用后胜之记,不用淳于越之言也。故仁莫大于爱人,知莫大于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慧捷巧,劬禄疾力,不免于乱也。

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七

【淮南鸿烈解】

淮南鸿烈要略间诂卷之二十八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

要略

凡鸿烈之书二十篇,略数其要,明其所指,序其微妙,论其大体。

夫作为书论者,所以纪纲道德,经纬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观终始矣。总要举凡,而语不剖判。纯朴靡散大宗,纯朴,太素也。大宗,事本也。则为人之惛惛然弗能知也,故多为之辞,博为之说。又恐人之离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倜真,有天文,有地形,有时则,有览冥,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泛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修务,有泰族也。

原道者,卢牟六合,卢牟,犹规模也。混沌万物,象太一之容,太一之容,北极之气合为一体也。测窈冥之深,以翔虚无之轸,轸,道畛也。托小以苞大,守约以治广,使人知先后之祸福、动静之利害,诚通其志,浩然可以大观矣。欲一言而寤,寤,觉。时。则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则贱物而贵身;欲参言而究,则外欲而反情。执其大指,以内洽,洽润。五藏,瀸𬈧肌肤,被服法则,而与之终身,所以应待万方,览耦耦,通。百变也。若转丸掌中,足以自乐也。

倜真者,穷逐终始之化,嬴垀有无之精,嬴,绕匝也。垀,靡烦也。离别万物之变,合用死生之形,使人遗物反己。审仁义之间,通同异之理,观至德之统,知变化之纪,说符玄妙之中,通回造化之母也。造化之母,元气太一之初。

天文者,所以和阴阳之气,理日月之光,节开塞之时,列星辰之行,知逆顺之变,避忌讳之殃,顺时运之应,法五神之常,使人有以仰天承顺而不乱其常者也。

地形者,所以穷南北之修,极东西之广,经山陵之形,区川谷之居,明万物之主,知生类之众,列山渊之数,规远近之路,使人通洞周备,不可动以物,不可惊以怪者也。

时则者,所以上因天时,下尽地力,据度行当,合诸人则。形十二节,一月为人一节也。以为法式,终而复始,岁终十二月,从正月始也。转于无极,因循仿依,以知祸福。操舍开塞,各有龙忌,中国以鬼神之事日忌,北胡、南越皆谓之请龙。发号施令,以时教期,使君人者知所以从事。览冥者,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至微之沦无形也,纯粹之入至清也,昭昭之通冥冥也。乃始揽物,物引类,览取挢掇,挢,取也。掇,拾也。浸想宵类,浸,微视也。宵,物似也。类,众也。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乃以穿通窘滞,决渎壅塞,引人之意,系之无极,乃以明物类之感,同气之应,阴阳之合,形埒之朕,所以令人远观博见者也。

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晓寤其形骸九窍,取象于天,合同其血气,与雷霆风雨比类其喜怒,与昼宵宵夜。寒暑并明,审死生之分,别同异之迹,节动静之机,以反其性命之宗。所以使人爱养其精神,抚静其魂魄,不以物易己,而坚守虚无之宅者也。

本经者,所以明大圣之德,通维初之道,埒略衰世古今之变,以褒先圣之隆盛,而贬末世之曲政也。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聪明,精神之感动,樽流遁之观,樽,止也。流遁,披散也。节养性之和,分帝王之操,列小大之差者也。

主术者,君人之事也,所以因作任督责,使群臣各尽其能也。明摄权操柄以制群下,提名提,挈也。责实,考之参伍,所以使人主秉数持要,不妄喜怒也。其数直施而正邪,外私而立公,使百官条通而辐凑,名务其业,人致其功,此主术之明也。

缪称者,破碎道德之论,差次仁义之分,略杂人间之事,总同乎神明之德。假象取耦,以相譬喻,断短为节,以应小具。所以曲说攻论,应感而不匮者也。匮,乏。

齐俗者,所以一群生之短修,同九夷之风气,通古今之论,贯万物之理,财制礼义之宜,擘画人事之终始者也。擘,分。

道应者,揽掇遂事之踪,追观往古之迹,察祸福利害之反,考验乎老庄之术,而以合得失之势者也。泛论者,所以箴缕𮉯𢄌之间,𮉯绡,煞也。截絜唲龋之郄也。截,蒒也。絜,塞也。唲龋,错梧也。接径直施施邪。以推本朴,而兆见得失之变,利病之文,所以使人不妄没于势利,不诱惑于事态,有符曮晲,兼稽时世之变,而与化推移者也。

诠言者,所以譬类人事之指,解喻治乱之体也。差择微言之眇,诠以至理之文,而补缝过失之阙者也。

兵略者,所以明战胜攻取之数,形机之势,诈谲之变,体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论也。持后者,不敢为主而为客也。所以知战阵分争之非道不行也,知攻取坚守之非德不强也。诚明其意,进退左右,无所击危,乘势以为资,清静以为常,避实就虚,若驱群羊,此所以言兵也。

说山说林者,所以窍窕穿凿百事之壅遏,而通行贯扃万物之窒塞者也。假譬取象,异类殊形,以领理人之意,懈堕结细,说捍搏囷,搏,圆也。囷,芼也。而以明事埒事者也。埒,兆朕也。

人间者,是以观祸福之变,察利害之反,钻脉得失之迹,标举终始之坛也。标,末也。坛,场也。分别百事之微,敷陈存亡之机,使人知祸之为福,亡之为得,成之为败,利之为害也。诚喻至意,则有以倾侧偃仰世俗之间,而无伤乎谗贼螫毒者也。

修务者,所以为人之于道,未淹味论,未深见其文辞,反之以清净为常,恬惔为本,则懈堕分学,纵欲适情,欲以偷自佚而塞于大道也。今夫狂者无忧,圣人亦无忧。圣人无忧,和以德也;狂者无忧,不知祸福也。故通而无为也与塞而无为也同。其无为则通。其所以无为则异。故为之浮称流说,其所以能听。所以使学者孳孳以自几也。几,庶几也。

泰族者,横八极,致高崇,上明三光,下和水土,经古今之道,治伦理之序,总万方之指而归之一本,以经纬治道,纪纲王事。乃原心术,理情性,以馆清平之灵,馆,舍。澄澈神明之精,澄,清也。澈,澄别清浊也。以与天和相婴薄。婴,绕抱也。所以览五帝三王,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德形于内,以莙凝天地,发起阴阳,序四时之正流,方绥之斯宁,推之斯行,乃以陶冶万物,游化群生,唱而和,动而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故景星见,景星在月之旁,则助月之明也。祥风至,风不鸣条也。黄龙下,凤巢列树,麟止郊野。德不内形而行其法,藉用制度,神祇弗应,福祥不归,四海弗宾,兆民弗化。故德形于内,治之大本。此鸿烈之泰族也。鸿,大也。烈,功也。凡二十篇,总谓之鸿烈。

凡属书者,所以窥道开塞,庶后世使知举错取舍之宜适,外与物接而不眩,内有以处神养气,宴炀至和,而己自乐所受乎天地者也。故言道而不明终始,则不知所仿依;言终始而不明天地四时,则不知所避讳;言天地四时而不引譬援类,则不识精微;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气,则不知养生之机;原人情而不言大圣之德,则不知五行之差;言帝道而不言君事,则不知小大之衰;言君事而不为称喻,则不知动静之宜;以称喻而不言俗变,则不知合同大指已言俗变而不言往事,则不知道德之应;知道德而不知世曲,则无以耦万方;知汜论而不知诠言,则无以从容;通书文而不知兵指,则无以应卒已;知大略而不知譬谕,则无以推明事;知公道而不知人间,则无以应祸福;知人间而不知修务,则无以使学者劝力欲强省其辞,览总其要,弗曲行区入,则不足以穷道德之意。故著书二十篇,则天地之理究矣,人间之事接矣,帝王之道备矣。

其言有小有巨,有微有粗,指奏卷异,各有为语。今专言道,则无不在焉。然而能得本知末者,其唯圣人也。今学者无圣人之才,而不为详说,则终身颠顿乎混溟之中,而不知觉寤乎昭明之术矣。今易之乾坤,足以穷道通意也,八卦可以识吉凶、知祸福矣。然而伏羲为之六十四变,八八变为六十四卦。伏羲示其象。周室增以六爻,周室,谓文王也。所以原测淑清之道,而捃逐万物之祖也。夫五音之数,不过宫商角征羽,而五弦之琴不可鼓也,必有细大驾和,而后可以成曲。今画龙首,观者不知其何兽也,具其形则不疑矣。今谓之道则多,谓之物则少,谓之术则博,谓之事则浅。推之以论,则无可言者。所以为学者,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夫道论至深,故多为之辞,以抒其情;万物至众,故博为之说以通其意。辞虽坛卷连僈,绞纷远援,所以洮汰涤荡至意,洮汰,润也。使之无凝竭底滞,卷握而不散也。夫江河之腐瘠不可胜数,然祭者汲马,大也。一杯酒白,蝇渍其中,匹夫弗尝者,小也。诚通乎二十篇之论,睹凡得要,以通九野,九野,八方、中央也。径十门。八方上下也。外天地,捭山川,捭,屏去也。其于逍遥一世之间,宰匠万物之形,亦优游矣。若然者,挟日月而不烑,挟,至也。烑,光也。润万物而不耗。曼兮洮兮,足以览矣。藐兮浩浩,旷旷兮,可以游矣。

文王之时,纣为天子,赋敛无度,戮杀无止,康梁沉湎,宫中成市,康梁,耽乐也。沉湎,淫酒也。成市,言集者多。作为炮烙之刑,刳谏者,剔孕妇,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太王、王季、文王、武王凡四世也。修德行义,处岐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天下二垂归之。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除贼而成王道,故太公之谋生焉。太公,谓周陈阴符兵谋也。文王业之而不卒。武王继文王之业,用太公之谋。悉索薄赋,薄,少也。赋,兵也。躬擐甲胄,擐,贯著也。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誓师牧野,以践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内未辑,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文王于两楹之间,殡,大敛也。两楹,堂柱之间,宾主夹之。以俟远方。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辅公子禄父禄父,纣之兄子,周封之以为殷后,使管、蔡监之也。而欲为乱。周公继文王之业,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辅翼成王。惧争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纵马华山,放牛桃林,败鼓折枹,搢笏而朝,以宁静王室,镇抚诸候。成王既壮,能从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学生焉。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悦,易也。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蔂垂,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岐,剔,泄去也。九岐,河水播岐为九,以入海也。凿江而通九路,江水通则为九。辟五湖,使水辟人而相从也。而定东海。当此之时,烧不暇撌,撌,排去也。濡不给扢,扢,拭也。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线曰丝也。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鄣河,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辨,别也。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钟,族,聚也。撞之庭下,郊雉皆呴,大钟声似雷震,雉应而句鸣也。一朝用三千钟赣。钟,十斛也。赣,赐也。一朝赐群臣之费三万斛也。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二人,景公臣也。导,谏也。故晏子之谏生焉。晚世之时,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恃怙连与之国。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申子者,韩昭厘之佐,韩,晋别国也。地墽民险,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新故相反,前后相缪,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秦国之俗贪狼,狼,荒也。强力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若刘氏之书,淮南王自谓也。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储与,犹摄业。扈冶,广大也。玄眇之中,精摇靡览,楚人谓精进为精摇靡,小皆览之。弃其畛挈,楚人谓泽浊为畛挈也。斟其淑静,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繁牵连于物,而不与世推移也。故置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窕,缓也。布之天下,虽大不窕也。

淮南鸿烈要略间诂卷之二十八

共 13 页上一页1…11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