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曰:策之欲杀魏誊,即权之忌杀盛宪也。徐之卜止其夫,即吴之苦谏其男也。策幸而听于未祸之先,栩不幸而忽于将倾之际,政使母之智略获伸,哀荣终始,而妻之明慧徒切,卒以丧亡悲夫。虽然以一女流而机变权谲,不屈不挠,非惟报夫之雠,且能全妇之节,正《易》所谓怛其德,贞,妇人告,夫子凶者也。徐氏之筮,盖明乎此。
《晋书》:华耽妻辛氏,字宪英,魏侍中毗之女也,聪朗有才鉴。初,魏文帝与陈思王不协,及立为太子,抱毗头曰:辛君知我喜否。毗以告英,英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礼宜忧戚,今反喜,何以能久。及弟敞为大将军曹爽参军,宣帝将诛爽,因其从魏帝出,而闭城门。敞惧问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尔,此举不过以诛爽耳。然则敞无出乎。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汝从众而已。敞遂出。宣帝果诛爽。事定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其后锺会为镇西将军,英谓从子佑曰:钟士季何故西出。佑曰:将为灭蜀也。英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会将行,请其子玛为参军,英忧曰:难至吾家矣。玛固请于文帝,不许。英谓玛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乎。会至蜀,果反。玛竟以全归,其明智如此。
录曰:愚观辛氏之妇,非但料事多中而已。其所言魏立之立,得失之大权也;曹爽之诛,禅代之大几也;锺会之乱,治忽之大务也。君臣上下,内外亲练之问,若烛照而分其黑白,权衡而察其轻重,当世之所谓大人君子,反有所不逮焉。呜呼。是可以闺门之彦求之乎。
王浑妻锺氏,字琰,魏太傅县曾孙也,父徽黄门郎。琰数岁能属文,及长聪慧弘雅,博览记籍,美容止善啸味,礼仪法度为中表所则。既适浑,生济。尝夫妇并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浑弟沦女,亦才淑,为求贤夫。时有兵家子甚俊,济欲妻之,白瑛,瑛曰:要令我见之。济令此兵与旱小杂处,瑛自帏中察之,谓济曰:诽衣者,非汝所拔乎。济曰:是也。瑛曰: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寿促,不足展其器用,不可与婚。遂止。其人数年果亡。瑛明鉴远识,皆此类也。
录曰:以艇之渊识而有浑,以瑛之鉴裁而有济。一家之中,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可谓盛矣。王氏之兴,不亦宜乎。浑弟妻郝氏,亦有德行。琰虽贵门,与郝雅相亲重,郝不以贱下玫,瑛不以贵陵郝。时人称锺夫人之礼,郝夫人之法云。
杜有道妻严氏,字宪,贞淑有识量。夫早亡,一子植、女韩并孤藐。宪虽少,誓不改节,抚育子女,教以礼度,植遂显名,韩亦淑德,傅玄求为继室,宪便许之。时玄与何晏、邓扬不睦,晏等每欲害之,故人莫肯与婚,及宪许玄,内外以为忧,曰:何邓执权,必为玄害,亦犹排山压卵,以汤沃雪耳。宪曰:尔知其一,未知其二。晏等骄侈,必当自败。吾恐卵破雪销,行自有在。后果为宣帝所诛。植任至南安太守。从兄预为秦州刺史,被诬征还,宪寓书戒之,俾含垢忍辱,当至三公,预果为仪同三司。玄前妻子成,年六岁随其继母省宪,宪谓成曰:汝千里驹也,必当远至。以其妹之女妻之,后亦有名海内。其人知之鉴如此。
录曰:愚观严氏之母,其德慧术智,岂寻常所可及哉。其料何邓之败,匪但专门管辖常言:邓之筋不束骨,此为鬼躁;何之血不华色,此为鬼幽是也。而器长虞之才,岂伊文士颖川庚纯常叹传咸之文,近乎诗人之作是已。一则断之以理,一则察之以行。然果何以得此哉。正以在己者存之乎疢疾,故在天者玉之乎成人。盖不但孤臣孽子,而寡妻贞妇,亦莫不然矣。
刘殷妻张氏。殷博通经史,惆傥有济持之志,俭而不陋,清而不介,乡党亲族莫不称之。司空齐王攸僻为橡,征南将军羊枯召参军事,皆以疾辞。时同郡张宣子,识达之士也,劝殷就征,殷曰:当今二公,有晋之楝楹。吾方希达,如梡橡耳。不凭之,岂能立耶。殷有王母在堂,既应他命,无容不竭臣礼,便不得就养,此子舆所以辞齐大夫也。宣子曰:如子所言,岂庸人所识哉。遂以女妻之。始宣子并州豪族,家富于财,其妻怒曰:我女年甫十四,姿识如此,何虑不得为公侯妃,而遽以妻殷乎。宣子曰:非尔所及也。诚其女曰:殷至孝冥感,兼才识超世,此人终当远达,为世名公,汝其谨事之。张氏性亦婉顺,事王母以孝闻,奉殷如君父焉。生七子,五子各授一经,一子授太史公,一子授《汉书》,一门之内,十业俱兴。北州之学,殷门为盛。
录曰:古以孝康举人,故感革锡粟之事见本传,今不录。纷纷简册不足勤也。而宣子之达识,至正婚姻于交谈之间。此真听言观行之美,爱女者取以为法可也。至五子各授一经,一子授太史公,一子授《汉书》,
一门之内,七业俱兴,此尤所当法云。《宋史》:章献明肃刘皇后性警悟,晓书史,闻朝廷事,能记其本末。真宗退朝阅天下封奏,多至中夜,后皆预闻宫闱事,有问,辄传引故实以对,帝深重之。天禧四年,帝久疾,居宫中,事多庾于后。真宗崩,为皇太后,军国重事,权取处分,帝与太后同御承明殿,称制十一年。虽政出宫闱,而号令严明,恩威加天下,左右近习少所假借,未尝妄有改作,内外赐与有节。旧赐大臣茶,有龙凤恰L后曰:岂此人臣可得。命有司别制赐。族人御食,必易以扣器,曰:尚方器,勿使入吾家也。
录曰:宋母后临朝称制始此,而录之何也。《易》之《家人》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是时以帝则疢矣,以太子则冲矣,苟无后之明智,天下孰从而理乎。帝之深重,良有以也。始出临朝,向无故事,苟效汉唐覆辙,宋室何由而政乎。后之所为,不可诬也。今居正而不失为下之体,承天而不违时行之道。方仲弓请立刘氏庙,则拒之;程琳献武后临朝图,则绝之。他如劫漕臣之羡余,易上方之器用,从宰执之深虑,加官殡之恩礼,皆国家大事故,亦不得而外之也。
仁宗曹皇后性明智,颇涉经史,善飞白书。庆历八年闰正月,帝时以望夕再张灯,后谏止。后三曰,卫卒数人作乱,夜越屋,叩寝殿,后方侍帝,闻变遽起,帝欲出,后闭阁拥特,趣呼都知王守忠,使引兵入,后度贼必从火,阴遣人挈水,踵后果举炬焚帘,水随灭之。是夕所遣官侍,后皆亲剪其发,谕之曰:明曰行赏,用是为验。故争尽死力,贼即擒灭。阁内妾与卒乱,当诛,祈哀幸姬,帝贷其死,后请论如法,曰:不如是,无以肃清禁掖。英宗方四岁,后批鞠周尽,迨立为嗣,赞策居多。帝夜暴崩,后悉敛诸门钥真于前,召太子入。及明,宰臣韩琦等至,奉英宗即位。帝感疾,请权同处分军国事,御内东门小殿听政,大臣奏事有疑未决者,则曰:公辈更议,未尝出己意。中外章奏曰数十,一一能纪纲要检怩。曹氏及左右臣仆毫分不以假借,宫省肃然。
录曰:明肃之临朝,有意于干政也。故内有周怀政、杨崇勋、杨怀告之乱,外有丁请、钱惟演、曹利用之谋。苟无王曾之正色,未见其善始令终也。光宪之临朝,无意于揽权也。故大臣曰奏事,有疑未次者,则曰公辈更议之,未尝出以己意,虽无韩琦之危言,未见其责恋权势也。以是相传为法。
英宗高皇后仁明有智。神宗累欲为高氏营大第,后不许。久之斥望春门外隙地以赐,凡营缮百役悉出太后,不调大农一钱。帝不豫,宰执王珪等入问疾,后泣,抚哲宗曰:儿孝顺,自官家服药,未尝去左右,喜学《书》,诵《论语》。乃令见珪等,是曰策为皇太子。及蔡确贬,后谓大臣曰:元丰末,吾以今皇帝所书,出示王珪。珪奏贺,遂定储极。且以子继父,有何间言。而确自谓有定策功,妄扇事端,规为异时眩惑地,吾逐之。此宗社大计,奸邪怨谤,所不暇恤也。从父遵裕坐失律抵罪,蔡确献谀乞复其官。后曰:遵裕灵武之役,涂炭百万,先帝中业得报,惊悸彻旦,不能寐驯,致大故。祸由遵裕,得免刑诛,幸矣。吾何敢顾私恩,而忘大义。宋用臣既斥,朴乳媪入言,冀得复用。后见其来曰:汝来何为,得非为用臣等 游说乎。且汝尚欲如曩曰求内降干挠国政耶。若复尔,吾当斩汝。自是内降遂绝。及不豫,吕大防、范纯仁等问疾,后曰:试言九年间,会施恩高氏否。只为至公,一男一女病且死,皆不得见。言讫泪下曰:曰前往事,先帝追悔,每每至于泣下。此事官家宜深知之。又曰:正欲对官家说破,老身没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公等亦宜早退,令官家别用一番人。乃呼左右,问:曾赐出社饭否。公各去吃一匙社饭,明年社饭时思量老身也。
录曰:愚观宋宣仁太后临没格言,可为三复流涕也。因考北魏冯太后,俱以祖母临朝,而宣仁有十善,冯后有十罪。何谓十善,仁明一也,慈烈二也,□ 任贤三也,敬故四也,除苛政五也,罢新法六也,安内境七也,戢边地八也,不受正衙朝贺九也,绝外家私恩十也。是孰非可思者乎。何谓十罪,擅权一也,称制二也,失行三也,私宠四也,鹧君五也,专杀六也,忌主英敏七也,盛寒闭主不食八也,听宦官语九也,杖主数十十也。是孰非可恨者乎。然而一下社饭未寒,力排旁午,一则金册告镯,哀毁不息者。良由魏用夏变夷,故抑切需需之怀,宋将变于夷,故不啻扰扰之惑。虽则人事之失,亦天运使之然也。不然祖孙一体,后以言之谆谆,而帝听之藐藐,其智者之谓夫,调戏之谓失。
《宋名臣录》:富郑公韩国夫人晏氏,元献公女也。弼初游场屋,穆修谓之曰:进士不足以尽子才,当以大科名世。适有旨以大科取士,时弼父言官耀州,将西归,范文正遣人追之,可亟还至京师,见文正辞以未尝为此学。文正曰:已闻诸公□ 荐君矣。久为君辟一室,皆大科文字,可往就馆。时元献为相,求婚于文正。文正曰:公女若嫁官人,仲淹不敢知。必欲国士,无如富弼者。元献一见,大爱重之,即议婚。弼遂以贤良方正登第。初言为吕文穆公门客,一曰白文穆曰:儿子十许岁,欲令入书院,事廷评太祝。文穆许之。及见,惊曰:此兄他曰名位与吾相似,而勋业远过于吾。令与诸子何学,供给甚厚。后弼果至宰相。时称三公知人,无黍于晏氏云。
录曰:愚观尘埃物色之设,虽曰难希。而绞龙麒骥之需,自当有辨。特以三公一则不因门客之微而私其子,一则不以宰相之贵而吝其女,一则不避嫌疑之进而薄其徒。卒之鸾凰并耀,冰玉交辉,栋梁媲美,家国天下均有所赖。若此等事,卓然罕矣。录之。
弘道录卷之四十三竟
【弘道录】
弘道录卷之四十四
昆弟之智
《孟子》:万章问曰:尔,治。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陈贾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孟子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
录曰:权者,圣人之大用;而智,乃行权之大本。权非大圣人有所不用,智非大圣人有所不由,各要其至而已矣。象之时,舜非不能行权也,而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其心方且如穷人无所归,故象忧亦忧,象喜亦喜,非真智不足也,为是以顺乎亲耳。管蔡之时,周公非不能用智也,而王室初定,顽民尚多,其心诅忍薄其亲耶,故始以监殷,终以讨畔,非真仁不足也,为是以安王室耳。后世若不行太原之赏,当予而不予,以致痴儿之惭忿,信虚让之词;当次而不决,以致喋血之大变者,其仁与智胥失之矣。
《易明夷》: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录曰:《书》云:我其发出住,吾家耄逊于荒。所谓外晦其明也。自靖人,自献于先生,所谓内守其正也。此古之圣人既明且哲,以呆其身,转人之眩其智识而中实不足者,不可同曰语矣。
《左传》: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叫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录曰:愚观隐柜之事,譬之婴儿嬉戏,投之巢,而三与之,三取之,可为千古之一笑也。夫大义之不明,与几事之不密,均之为不旨包。慧公元妃卒,则声与仲皆妾也。而掌上之文,所当略。蚓公薨,叉无治命,则隐与桓皆庶也,而慕义之名,所当远此义也。既不能然,则不免小人之窥伺,尤当倡明大义,追改前失,使名正言顺,本拔源塞,则羽父之恶不敢肆,而桓亦或安于其分矣。此几也,二者皆失,而犹怡然不见其祸,吾不知隐公之为心也。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胡传亦曰:犹辩之,弗早辩也,其何能淑也夫。
蔡桓侯卒,蔡人召蔡季于陈。季,字也,蔡侯之弟。秋,蔡季自陈归于蔡,蔡人嘉之也。按何氏:蔡封人无子,季次当立,封人欲立献舞而疾季,季辟之陈。封人卒,乃归奔丧,无怨心,以贤而字之。
录曰:可以止而不止,可以速而不速者,隐公也。予如无予,夺如无夺者,穆公也。可以去则去,可以止则止,可以取则取,可以舍则舍者,蔡季也。夫是,而莫不贤智之也。
庄十一年秋,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雨,害于粢盛,若之何不吊。对曰:孤实不敬,天降之灾。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国有凶,称于礼也。言惧而名礼,其庶乎。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说之乱也。臧孙达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
录曰:臧文仲以宋罪己而兴,其然乎。夫大水之征,君弑之象也。与其罪己而获虚名,孰若反躬而追实祸乎。夫通而无礼,乱之首也;虏而讳恶,忌之媒也。闵之自侮自伐,故天降之辜,如影之从响,非有心恤民之谓也。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锥,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纪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郊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录曰:愚观王孙满之智,足以有为;然而不为者,不自强也。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调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楚为无道,僭替诸华,蛇豕之心,虎狼之威,夫岂不闻之。苟周之君臣诚能贵德尊士,而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楚方心服之不暇,奈何札子矫命,毛苏乱邦,僭杀奸戮,辱孔甚矣。虽能获自外之口,无以奋自强之谋,卒至子朝之奔楚,鼎之不鼎,亦可见矣。
伍尚弟员,奢之子也。楚平王执奢费,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必来。王使召之,尚谓员曰:尔适吾,我将归死,吾智不逮。尔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智也。尔其勉之。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
录曰:员之倒行而逆施,固未尝无憾也。至于无极,吾不知其所责何也。夫新台之玷,青蝇之污,小弁之怨,珍瘁之忧,稔恶至此,亦云极矣。胡为乎。又以其子才,而督之报乎,欲绝祸本,而祇以长之费之,亡无曰矣。知其有吴而为之鼓其兴,知其有祸而为之扇其澜,员之不奔,安在其不奔乎。是故无免父之召,或可缓伐楚之谋;无棠君之奔,未叉速子胥之去。天之好还,理之从响,莫可以知其然也。
《通鉴》:田单者,齐宗人子也,为临淄市缘。燕人攻安平,单使其宗人皆以铁笼傅车轿。及城溃,人争门而出,皆以轴折车败,为燕所擒,独单以铁笼得免,遂犇即墨。时齐地皆属燕,独莒、即墨未下,乐毅乃并右军前军以围莒,左军后军围即墨。即墨人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是多智习兵。因共立为将以拒燕。
录曰:毅之克破七十余城,而两城不能技,其故何欤。曰:此孟子一言已决,何俟诸说之纷纷也。夫燕齐之祸久矣。其始也,罪止一子之耳,固无所与于其宗庙社稷也。其终也,罪止一泯王耳,亦无所与于其宗庙社稷也。使诛一子之,求其所以代子之者,固不为齐有也;戮一泯王,求其所以代泯王者,亦不为燕有也。奈之何,二国之不然也。其伐之也,不以置君为重,而以至燕为利。故其报之也,亦不以好还为念,而以又得为功。使如孟子之言,则且无乐毅之事,而何莒即墨之云哉。璧之乡邻有讼者,舍其心之所冤,而持其阴之所重,则经岁累年而不次,爻待劫而反之,而后可理也。厥后田单复齐之所有,而不骛燕之所入,而后燕齐之祸息。是可以为智,初不在于铁笼之计也。
智果者,宣子之弟也。初宣子之子瑶将立以为后,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须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乃别其族于太史,自为辅氏。
录曰:哲哉,智果乎。其论瑶也,若决着龟,奈何宣子之不察也。夫仁道不明久矣,以卢之令令,而谓之美且仁,则瑶之贤不可谓仁乎。然而不察乎其心也,则桀非不巧文辩慧,纣非不强毅果敢,狄非不美须长大,段非不射御足力,而南官长万非不技艺毕给也。是以仲尼之门无道五贤之事者,而惟仁以为之本。不仁,则百姓不足续为。是故欤以三家分晋之时,人心亡矣。又可居下流哉。果之别族为辅氏,恶天下之恶归之也。
《汉书》:刘德者,休侯富之子也。少有智略,数言事,召见甘泉官。武帝名之曰:千里驹。昭帝初,为宗正丞,迁大中大夫,复为宗正杂案上官。盖主事,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计。妻死,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谢不敢娶,畏盛满也。常责盖长公主起居无状,恨之。公主孙谭遮德,自言侍御,以为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德,诽谤诏狱,免为庶人。光闻而恨之,复白召德守青州刺史,复为宗正。宣帝立,以定策功赐爵关内侯,又以亲亲行谨厚封为阳城侯。为人性宽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家产过百万,则以振昆弟宾客食饮,曰:富民之怨也。
录曰:《大学》传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戊固悖矣,礼亦未为得也。不旋踵而延寿遂亡,此悖入之患也。富之自归京师,不兢辟国,可谓慎德矣。故其子亦知止足,是知吉凶祸福之端,乃忠信骄泰之别,从古圣贤决之已熟,不但老氏而然也。
汉宣帝元康五年,元帝为太子,疏广为太傅,受为少傅,从昆弟子也。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广一曰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吾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而不去,惧有后悔。即日俱移病,上疏乞骸骨土,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五十斤,公卿故人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归乡里,卖金置酒,请族人故旧,宾客相与娱乐。或劝广以其金为子孙颇立产业者,广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耻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富者,众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
录曰:二疏之翻然辞位,盖惩霍光之事。其不治产业,亦以显禹云山之覆辙也。是故前乎此者,有张安世;后乎此者,有王吉,皆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以为预知太子之不足恃,则二子无是心也。
又曰:萧望之岂可与疏比哉。望之以韩延寿代己为,冯斓有能名,以为出己之上,故忌害之,欲陷以罪法,而二人者方且以子孙之益过生怨为虑,又肯与人相讦哉。其恭显陷之,亦与延寿一闻耳,非帝得而为之也。
冯野王父奉世为有将军光禄勋,野王复为左冯斓,父子并居朝廷。议者以为器能宜于其位,非因女宠故也。及迁大鸿胪,出为上郡太守,治行称第一。弟立亦为平原太守,又代为上郡,在职公廉治行略与野王相似,而多智有恩贷,好为条教,吏人嘉美,歌曰: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智,恩惠民玫,如鲁卫德化均,周公康叔犹二君。与弟边参皆知名当世,更治五部,所居辄二最迩。
录曰:愚观君卿兄弟,人皆谓贤于泊郡,愚尚谓拙于谋身。何耶。其曰:人皆以宠贵,我独以贱者,以兄弟皆王舅,不得备枢机也。呜呼,斯言也,未免殉于时乎。拍于时,不为五侯,则为丁傅,何可以智称耶。时王纲紊矣,逢萌梅福,犹惧晚已,蚓可以濡滞乎。此唐之武仗绪所以卓乎,其不可及也。
马援少时以家用不足辞其兄尸,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材,当晚成。良王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遂之北地田牧。尝谓宾客曰:文夫立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后有畜数千头,谷数万斛,即而叹曰:凡殖则产,责其能赈施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于亲旧。闻院嚣好士,往从之,嚣甚敬重,与央筹策。
录曰:愚观马况之论,而叹大村欲遇良工之难也。盖援生于新莽之时,天下无所往矣。是故出则为纪唐,处则为龚鲍。自分其老且穷也,岂惟援知之,况亦知之,向非南阳龙兴,不终于边郡田牧乎。嗟呼,邓林之产扑不徒生,蓝田之实价充增重,卒之身为将相,名垂竹帛;女为元妃,德冠后官,其成就之晚,岂寻常乎哉。.故士不可以迟速观之,而甘心固守,乃丈夫之烈,不可以不自重也。
《后汉书》:束平王少好经书,雅有智,恩为人,美须额,腰带八围,显宗甚重之,拜骠驷将军,位在三公上。是时中兴三十余年,四方无虞,王以天下化平,宜修礼乐,乃与公卿共议,定南北郊冠冕车服制度,乃光武庙登歌八佾舞数。帝每巡侍,常留镇侍卫。皇太后在朝数载,多所隆益,而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上疏归职,乞上印绶,退就藩国。优韶不许,复辞恳切,五年许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以骠骑长史为束平木,传缘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加赐钱二十万,布十万匹。
录曰:夫自周室既往,姬召亦衰。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顾乃率任外戚。然则母之亲属,俞于久之同气乎。凡此皆之,其所亲爱好乐而辟焉者。由是身不修而家不齐,国不可得而治,天下不可得而平,而祸乱交作矣。圣人戒之于前,西汉蹈之于后。仅而改弦易辙,章和以后渐如昔矣。
李固之女文姬,同郡赵伯英妻也,贤而有智。固既策罢,文姬知不免祸,悲曰:李氏灭矣。直太公己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固有少子燮,乃密谋藏之。顷之难作,二兄受害,文姬告父门生王成曰:先公有古人之节。因君执义,今委以六尺之孤,李氏存灭其在君矣。成感其义,遂将燮乘江东下,入徐州界,变姓名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阴相往来。燮从受学,酒家异之,以女妻燮,专精经学十余年间。梁冀既诛,灾青屡见,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当存录大臣冤死者子孙。于是大赦天下,并求固后,燮乃以本末告酒家,得还乡里。姊弟相见,悲感傍人。既而戒燮曰:先公正直,为汉忠臣。而今朝廷倾乱,梁冀肆虐,令吾祖宗血食将绝。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绝众人,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唯引咎而已。燮谨从其诲。
录曰:愚观李文姬之智,与蔡文姬之惹,可同曰语哉。哲以自固曰智,聪以悦人曰慧,二姬之顿异,人已之攸分也。虽然固之质祸不为不深,
姬之虑祸不为不切,卒奈何。父既不肯立帝,子复不肯立王,何物不惩,乃至于此。若燮者,岂惟世载弦直,可谓载锡之光者乎。
弘道录卷之四十四竟
【弘道录】
【弘道录】
弘道录卷之四十六
朋友之智
《论语》: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熟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汝弗如也。
录曰:圣人之门,大抵不愤不启,不徘不发。盖方人未足为病,而以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自任以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为仁。其与颜子,相去不啻天渊。若其英锐之资,未叉真以能近取譬,非尔所及之言为信。故以与回孰愈启之。而赐也,诚能反躬自诣,从事于仰钻瞻忽,欲罢不能之问。颜,何人哉。希之则是顾,以其资禀所造就而言,夫苟造就而已矣。孔门之回,奚待智者而后知哉。故天子再言弗如也,若终于赐而已矣。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录曰:此闻一知十之本也。夫有所弗择,择则无过弗及矣。有所弗得,得则弗膺弗失矣。积而至于无所于择,无乎弗得。此闻一知十,有不期然。学者未至于是,但能电免于择善服膺之问,则颜子之地位,斯可及矣。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录曰:孔子尝以回赐并言,盖二子资相近也,习相远也。回之近道,在于能择,而无所不说,非但天资之故,乃其学之至也。赐不受命,而不能择,然亿则屡中,乃天资之合,非其明之至也。此命,非贫富贵贱之命,即天命谓性之命。而屡空货殖,皆其余事耳。
子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对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录曰:此方信而忽疑,非其积学功至,乃择焉不精之故也。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渊同道,一以贯之也。是故礼乐文物,古今事变,可以多学而识之,而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不可以多学识之也。于此而择之于初,则无此疑矣。夫子告子贡一贯,与曾子同,而先之以多学,与曾子异。盖曾子务守约,子贡务施博。约,故不言而解;博,故方信忽疑。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录曰:愚观子贡之智,不但何敢望回,而又何敢望参乎。夫颜惟一善服膺,至于知十,则裕如矣。曾惟忠恕自勉,至于一贯,则洞然矣。曾子非借学者以明道也,乃本诸心而无栗也。错诸躬而有据也,措诸词而不路也。夫忠与恕无二道,犹一与贯无二物也。而一之贯万,何从而政之,亦何由而得之。善学者叉有肆力之地矣。惟尽已可勉,惟及人可能,而一则不可勉矣,贯则不可能矣。及其至也,人已混为一途,天人合为一道。不期于一而一者,吾心也;不期于贯而贯者,万事也。此不惟善学夫子,而又善教门人;不惟善教门人,而又善教万世。若苟徒事高远,未知其方,虽与之千言而不足,岂一言而有余哉。
《左传》:昊公子札聘于鲁,请观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国,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邸》、《墉》、《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公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束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束淮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束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夫乏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风风乎。大而婉,除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其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讣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倡,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一反而不愁,乐而不荒,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箭南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暂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箭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俦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
录曰:《洪范》曰:思曰睿。周子曰:无思,本也。思,通用也。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季子弃室而耕,所养素定,而太伯在天之灵,阴有以通其微。故其未闻乐之先,如懈谷未改,葭草未动,希声既鲜,知音实希。及其既闻乐之后,如九清既通,百川时至,条理豚络,豁然贯通,知其若兴若亡,若美若盛,若勤若忧,若大若细,若深而广,若底而至,以极于如天之覆,如地之载而后已焉。岂其句句而歌之,字字而辩之乎。盖以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夫子不云乎,不图为乐之至于斯。其平日诵说,向往欣慕爱乐,何啻汲汲。一旦闻之,自有不觉其心融之妙,而叹息之深也。呜呼。今之诵《诗》三百,尚不若工歌一言,则以不思而不能通之故也。夫子叹虽多,亦奚以为;然则虽观,亦奚以为哉。
季札在鲁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兔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兔于乐高之难。聘于郑,见子吐,如旧相识,与之缟席,子产献纷衣焉,谓之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适卫,说莲缓、史狗、史鳍、公子刻、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锺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说越父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说叔向,将行,谓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录曰:夫所谓博雅君子者,非但能知已往之故也,将来之事,亦莫不知。以其静虚财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其要皆自无欲中来也。自今观之,若齐之晏婴,郑之子产,卫之伯玉,晋之叔向,皆当代殊绝人物。而豹也,武与起与舒也,鳝与荆与朝也,又皆从政之表表者。吴虽远于中国,季实迩于仁贤,所谓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兹非其人耶。使其溢于一国之名,宠淫于当时之富贵,不得英贤而友之,何以令名传于今乎。虽然尚有圣如夫子,尝聆声咳,而言游在鲁,曾无为札一介,则所以卒于一国之士也。
《通鉴》: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连。仲连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即墨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于是惧。复见鲁仲连,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仲连曰:将军之在即墨,坐朋识篑,立则仗锺,为士卒倡曰:无可往矣,宗庙亡矣。今曰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间,君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今将军束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娱,黄金横带,而骋乎淄渑之问,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田单曰:单之有
心,先生志之矣。明曰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援抱鼓之,狄人乃下。
录曰:烛哉,鲁仲连乎,何其切中夫人之心也。以乐毅之贤,而怠于莒与即墨,蚓其他者乎。是故古之圣贤忧勤惕厉之意,所以常存天之理,而不敢死已之心,亦惟恐坚敌之志,而懈己之防也。其是故欤。
田单克聊城,归言鲁仲连于齐王,齐王欲爵之,仲连逃之海上曰:吾与富贵而口□□,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录曰:鲁连之肆志,不已泰乎。肆非贤者所愿也。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至于夫妇、长幼、朋友无不得焉,则世乌可轻,志乌可肆哉。奈之何当连之世,以诸侯帝秦,亡心君臣之义;以燕会让国,背父子之仁;以君王后自嫁,污夫妇之礼;以惠文立少于,乱长幼之序;以孙庞苏张之徒纷纭友,复失朋友之信。连之欲蹈东海,几以此耳。盖不待天下士,而中人之资,已知其不可为矣。
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魏王闻其贤,遗使秦黄金束帛聘之。子顺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蔬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魏王奚少于一夫。使者固请,子顺乃之魏。九九月,陈大计,辄不用,乃以病退,其友谓之曰:子其行乎。答曰:行将何之。当今山东之国敝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齐楚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尽为秦乎。
录曰:愚观子顺之猷为智识,其诸异乎人者欤。夫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卷而怀之。此孔氏之家法也。秦之暴,不啻热火,而燎之原也。不可扑遏,蚓可逝濯乎。六国之君,不啻燕雀,而处之堂也,不可瞬息,蚓可久安乎。其料天下不出廿年尽为秦者,非数也,理也,非子顺则不可
与言也。
齐封田婴于薛,号曰靖郭君。靖郭君欲城薛,客谓靖郭君曰:君不闻东海大鱼乎,网不能上,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蟆蚁制焉。今夫齐乃君之水也,使长有齐,奚以薛为。苟为失齐,虽隆薛之城,至齐于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
录曰:客之谏婴,贤于戊之练文远矣。彼鹞呜狗盗之流,何足齿录。孰忆有如客者,史亦竟失其名哉。后世若眉坞金好之徒,非惟君子之
所耻。客苟有知,宁不挪褕于地下耶。
《汉书》:曹参微时,与萧何友善,后为将相有隙。及闻何薨,参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讷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帝怪相国不治事,参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陛下垂拱,臣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昼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录曰:愚观汉功臣之际,其智与否,乃吉凶所由殊也。夫以萧曹而视韩彭,犹韩彭而视绛灌也。史称曹相国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以与淮阴侯俱。又曰:韩信已破赵,为相国,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高密。夫参与帝同起丰沛,若此其故也;又与信俱为相国,若彼其尊也。而曰属则属,曰从则从,曾无芥蒂#1。信一且失王颜,郁郁不得志,至羞与绛灌等列。然则参之心,不但天下已平,始务宁静画一,虽干戈惶惚,亦能不恢不求,是以何用而不藏也。又曰:使参若在,吕氏可以无王,刘氏得以不危乎。曰:黄石之说曰:阴计外泄者败。是时惠帝儒弱,而吕氏方捷,阴盛阳微,大《易》所谓泽灭木者也。使参不戒栋挠之凶,而蹈过涉之咎,其能有济乎。然则非不知醇酒之废事,天下之有忧也。与其泄而败,孰若逐而吉乎。厥后突因贾寿之语,遂成灭吕之功,参笞之之力也。史更班马录参而舍突,岂非缺乎。
吕太后时,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常燕居深念。陆贾造之,不请直入,曰:何念之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上相,食万户,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君何不交罐太尉,深与相结。平用其计,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
录曰:陈平六出奇计,自负己智,而犹出陆贾之下,何也。是时虑祸及己,当局而迷,故不若傍观者之亲切也。虽然此说自生发之,而南宋书生一反之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其智识正相似,孰意二生先后一律耶。而其意,则如阴阳昼#2夜,熏犹冰炭之不相及。故其效,亦有安危利钝,吉凶存亡之所攸分,为天下者可不念经。
朱邑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惇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时张敞为胶束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纪墨,胸臆约结,故无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
录曰:《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即大农之职也。敞之於邑,可谓知当务之为急,而且不失人,亦不大言矣。录之。
须宝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辟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须宝自劾去,忠固还之,心内不平,后署主簿,宝徙入舍祭,鳌请比邻。忠阴察怪之,使所亲问: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子目劾去者,欲为高节也。今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徒舍甚说,何前后不相副也。宝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宝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独自高。前曰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诙,身证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现主簿乎。忠闻之甚暂,上书为宝经明质直,宜备近臣,遂为议郎,迁谏大夫。
录曰:时宝尚为吏,而终身之智端笔于此矣。何也。夫豺狼尚矣,而城狐之戒不可忽也谓不兢杜秆季事。黎蕾探矣,而猛兽之冤不可没也谓寸书救郑崇下狱事。卒能自保其身,且及其孙,岂非明智之士乎。
弘道录卷之四十六竟
#1“蒂”原作“帝”。
#2“画”原作“书”,今据文义改。
弘道录卷之四十七
朋友之智
《后汉书》:锺皓以笃行称,与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锺君至德可师。同郡陈皇,年不及,皓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对曰:明府必欲得人,西门亭长陈皇可也。皇闻之曰:锺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兄子瑾亦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兔于刑戮。遂以膺妹妻之。皓常语:瑾以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后终于家,诸儒为之颂曰:林虑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膺台辅,遗巡王命,卒岁容与。
录曰:愚劝膺祖之言,似与膺大不相若。何也。汉自中世以下,阔竖擅恣,故俗遂以危身矫洁放言为高,士有不然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是以圣人导民理性,裁抑右佚,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若林虑者,智能自全,道无绝物,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真可谓自拔于流欲者矣。录之。
徐秆家贫躬耕,非其力不食,然为人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太守陈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秤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延熹二年,上书桓帝荐秤,乃以安车玄熏备礼征之,不至。又常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徒步到于江夏赴之,设鹦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皆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秤也,使茅容轻骑骄之,及于涂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柄柄,不惶宁处乎。
录曰:《逐》之上九曰:肥逐无不利。释之者云:肥者,宽裕自得之、俗意。逐者,唯飘然远逝,无所系滞,乃为善也。上九以刚阳居卦外,下-无系应逐之远,而处之裕者也,何往而不利哉。斯言为秆设也。彼诸人者,既知玩世简傲,不就微辟,乃不能飘然远引,入山之深,入林之密,自取党祸,甘心戮辱,则所谓系逐有疾厉者也。曾是而得为智乎。
郭太博通坟藉,善谈论,美音制。始见河南尹李膺,大奇之,与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辆#1。林宗唯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或劝之仕,对曰:吾夜观乾象,昼#2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如此。或问汝南范滂: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隐不违亲,真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为人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窍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得免焉。
录曰:范晔论曰:庄周有言,人情险于山川,以其动静可识,而沈阻难征。故亲厚之性,诡于情貌,则哲之鉴,惟帝所难。而林宗雅俗无所失,将其明性,特有王乎。然而逊言危行,终亨时晦,徇佝善导,使士慕成名,虽墨孟之徒不能绝也。
孟敏客居太原,荷饭堕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饭以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劝令游学,十年知名。
录曰:愚观孟敏,盖质美未学者也。由质美,故无牵滞之悔,而过事能次;由未学,故有不虞之失,而意见殊分。劝令就学,则彬彬矣。此君子成人之美,而诱掖奖劝之不可无也。
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蔡邕自拟,以齿则长,以德财贤。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郭林宗见而奇之。先是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警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逶梁殇之问,因树为屋,自同庸人,家贫,佣为漆工。居二年,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于疑论。中平五年,与荀爽、桥玄、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共公车征,幡独不赴,人咸劝之,笑而不应。居无几,爽等为卓所胁。及大驾西迁,京师扰乱,公卿多遇兵饥,室家流散,唯蟠终全高志,年七十四终于家。
录曰:史称申屠蟠见几,岂惟几哉。其见道也,审矣。夫以非讦朝政,而致公卿之折节;以污秽朝廷,而成一己之高尚,此何等事哉。《中庸》曰:人皆曰予智,驱而纳诸罟获陷弈之中,而莫之知。正此谓也。以蟠之禀气玄妙,性敏心通,故能始则确然,免于疑论,继则悠然,成其远图,正《易》所谓嘉逐贞吉者也,终全高志,不亦宜乎。
许助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若樊子昭和阳士者,并显名于世。故天下言拔士者,成称许助。常到颖川,多长者之游,唯不候陈皇。又陈蕃丧妻还葬,乡人毕至,而助独不往。或问其故。助曰:太丘道广,广则难周。仲举性峻,峻则少通。故不造也。其多所裁量若此。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助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助,助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与从兄靖俱有高明,好共窍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录曰:愚观许助月旦之评,与季野春秋之鉴,何其不相及哉。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圣人之酬世御物,盖如此。彼既以太丘为难周,仲举为少通,裁量审矣,而何已之不暇顾也。以操之校猾多智,尚未逢时,及其末也,一鹞肋而不相容,其能免祸幸矣,非明哲保身之道也。
《晋书》:皇甫谧沈静寡欲,勤力不息,博综典籍百家之言,以着述为务,自号玄晏先生,着经乐圣真之论。或劝以修名广交,谧谓: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安贫躬稼,亦可以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然后为名乎。作《玄守论》,曰:人之所至惜者,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疾病也。若扰全道以损性命,安得去贫贱存所欲哉。夫一人死,而号者以为损也;一人生,而笑者以为益也。然则号笑,非益死损生也。是以至道不损,至德不益。何哉。体足也。如回天下之念,以追损生之祸,运四海之心,以广非益之病,岂道德之至乎。夫惟无损,则至坚矣;夫唯无益,则至厚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苟能体坚厚之实,居不薄之真,立乎损益之外,游乎形骸之表,则我道全矣。遂不仕。武帝下诏敦逼,谧上疏自称草莽,臣就弟借书,帝送一车书与之。
录曰:哲哉,玄晏子乎。盖不唯得以行乎。贫贱且能周于疢疾,免于乱世,其学起于清虚,志存于礼法,既非流俗可方,而视富贵如浮云,亦非若人可比。玄守之论,达于死生,有足观者。录之。
韦忠慷慨好学,闭门修己,不交当世。裴顾数言之于张华,华辟之,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曰:吾茨檐贱士,本无宦情。且茂先华而不实,裴颇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岂大丈夫之所宜行耶。裴常有心托,我常恐洪涛荡岳,余波见漂,况可临尾闾而阀沃焦哉。
张翰有清才,善属文。会稽贺循赴命入洛,经昊闻门,于红中弹琴。翰初不相识,就循言谭,大相钦悦,且问知其入洛,曰:吾亦有事北京。便同载而去,不告家人。齐王同辟为束曹橡。同时执权,翰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问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翰因见秋风起,乃思昊中菰莱、尊美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轿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人谓之见几。
录曰:韦子节之辞张茂先也,见几于未动之先,所谓果行育德者也。是故山下之泉出,而遇险未有所之,若山之未云,水之未波,不可及也。张季鹰之辞顾彦先也,惧祸于既见之后,所谓险德避难者也。是故天地不交,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若水之沉溺,火之焚灼,不可缓也。孟子不云,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岂非明智之士欤。
颜含裁智为众所推。与邓攸探交,尝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余则吾不知。太常冯怀以王导时为帝师,名位隆重,百僚宜降礼,问于含,含曰:王公虽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既而告人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冯祖思问佞于我,我有雅德乎。其邪重行实,抑绝浮伪,类如此。尝论少正卯、盗蹶,其恶孰甚。或曰:正卯虽奸,不至剖人充膳。盗蹶为甚。含曰:为恶彰露,人思加戮。隐伏之奸,非圣不诛。由此言之,少正为甚。众咸服焉。郭璞遇含,欲为之筮。辞白: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曹龟。桓温常求婚,以其盛满不许。后年老逊位,帝美其素行,就加右光禄大夫,赐床帐被褥,大官致膳,悉固辞,一无所受。
录曰:愚观世之虚望隆而实德病,与夫馅谈集而降礼尊者,岂独一马祖思哉。故如含者勤兄于既没之余,未足为的;而议导于方柄之日,确然可准。含乎,吾知免矣,非所称豪杰乎哉。
《唐书》:娄师德尝荐狄仁杰,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于外。天后觉之,因问仁杰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后曰:朕之知卿,乃帅德所荐,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罢识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智之。
录曰:仁杰能知五王,而不能知一师德,何也。《易》称或默或语,而又曰:二人同心。夫娄狄,乃心王室,本无异也。然而一则好面折廷争,知无不言;一则以哩面不拭,始终自负,其语默各有异也。以外之不同,若相矛盾,而中之所存,实同金石。此仁杰之于师德,始虽泛,而终乃服也。亦何害其为同哉。
裴行俭有知人之何。前进士王勃,咸阳尉苏味道,皆未知名,一见谓之曰:二君后当相次掌铨衡,仆有弱息,愿以为托。是时其弟勃,与华阴杨炯、范阳卢照邻、义乌珞宾王,皆以文章有盛名,李敬玄尤重之,以为必显达。行俭曰:士之致远,当先器识,而后才艺。勃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岂飨爵禄之器。杨子稍沈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幸矣。既而勃溺南海,照邻赴颖水,宾王反诛,炯终盈川令,勃、味道皆典选,悉如行俭之言。
录曰:孔子以瑚涟许子贡,若所谓器识是已。文王以械朴誉髦士,若所谓才艺是已。然叉金玉其相,而后追琢其章。若彼瓦缶,虽有绚然之饰,岂庙堂之器哉。以贾谊之隽类,君子犹病其志大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况四杰乎。故君子益自贵重,无徒斐然成章而已也。
《宋史》:张咏与青州傅霖少同学。霖隐不仕,咏既显,求霖者三十年不可得。一旦来谒,合吏白傅霖请见,咏责之曰:傅先生,天下士,吾尚不得为友,汝何人敢名之乎。霖笑曰:别子一世,尚尔耶,是岂知世问有傅霖者乎。咏问:昔何隐,今何出。曰:子将去矣,来报子尔。咏曰:亦自知之。霖曰:知复何言。翌曰别玄,后一月而咏卒。
录曰:此与元伯巨卿相似,乃诚之相感,无乎不至。故心之相照,无乎或违。虽然蜀山人不起念十年,便能前知,蚓如霖之静处三十年乎。其不为物诱,而能脱展富贵,又可见矣。
毕仲游受知于司马光、吕公着、范纯仁最探。时苏轼在馆阁,颇以言语文章规切时政,仲游忧其及祸,贻书戒之曰:孟轲不得已而后辩,孔子欲无言。古人所以精谋极虑固功业而养寿命者,未尝不出乎此。君自立朝以来,祸福利害系身者,未尝顾惜乎。言语之累,不特出口者为言,其形于诗歌,赞于赋颂,托于碑铭序记者,皆是也。今知畏于口,而未畏于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喜者未能济君之谋,而怨者或已败君之事矣。天下论君之文,固所指名者矣。虽无是非之言,犹有是非之疑。又昆其有耶。官非谏官,职非御史,危身触忌,以游其问,殆犹转石而梂溺也。
录曰:史传巢谷与三苏同乡,素与之游,甫昆弟同朝显贵,未尝一来会。及相继谪岭海,平生亲旧无相闻者,谷有眉山独步访两苏,于是相惊喜曰:此非今之人,古之人也。愚窃谓古之人所以异于今者,责善为重。而责善之道,明哲为先。苟使二公早因仲游之言,资其直谅之益,未必天之涯,海之角。而巢谷之名,憎耳之迹,不见于史册矣。不思忠告之可嘉,辄夸卓行之尤异,此录舍元修而叔公叔,亦保身慎言之意也。
邵伯温,雍之子也。雍名重一时,与司马光、二程诸名公交,以是入闻父教,出事诸公,所闻曰博,而尤孰当口之务。神宗崩,哲宗立,蔡确方在相位,刑恕自襄州移河阳,诣确谋造定策事。时光已卒,子康当诣阙,恕召诣河阳。伯温谓:公休除丧。未见君,不宜枉道,先见朋友。康曰:已诺之。伯温曰:恕倾巧,或以事要。若从之,必为异曰之悔。康竟往,恕果劝作书称确。康与恕同年,又出光门下,逐作书,如恕言。盖以康为光子,言确有定策功,世必见信,以为他日全身保家计。既而梁焘以谏议召,恕亦要至河阳,连曰夜论,确以康书为证,焘不悦。会昊处厚奏确诗谤朝政,焘与刘安世共请诛确,且论恕罪,朝廷命康分折,康始悔之。康卒,子植幼,宣仁后僩之,吕太防谓康素以伯温可托,请以为西京教授,以教植。伯温既至,诲曰:温公之孙,大谏之子,贤愚在,天下可畏也。植闻之,力学不懈,卒有立。绍圣初,章惇为相。惇常事康节,欲用伯温,伯温不往。会法当赴吏部铨,程颐谓曰:吾危子之行也。伯温曰:岂不欲见先公于地下耶。至则先就部拟官,而后见宰相。惇遂论及康节之学,曰:嗟乎,吾于先生不能卒业也。伯温曰:先君先天之学,论天地万物,未有不尽者。其信也,则人之仇怨反复者,可忘矣。时惇方兴党狱,故以是动之,惇悚然犹荐之于朝,而伯温愿补郡县,惇不悦,遂得监永兴军铸钱监。适元枯诸贤方南迁,士鲜访之者,伯温见范祖禹于咸平,见范纯仁于颖昌,或为之恐不顾也。初雍尝曰:世将乱,惟蜀安,可避及。宣和末,伯温载家使蜀,故免于难。赵鼎少从伯温游,尝表其墓曰:以学行起元佑,以名节居绍圣,以古废于崇宁。世以此三语尽伯温出处云。
录曰:愚观康节,不但知兴衰于既往,实能验理乱于将来。其子伯温,不但无黍于其父,实欲兼善于其友。自今观之,元佑重臣,胼首就戮,全身者何人也;二程高第,阖门遇害,保家者何人也。动而有悔,而名亦车,出而殉人,而己先丧。陷仇怨,则人情可惜;甘洪认,则物理全乖。盍若奋身于治朝,免祸于乱世耶。进于圣门,可谓先觉,是贯智者不惑,不得以气数之学者累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