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矣而不耀,
〔注〕用天下之自光,非五。耀也。
〔疏〕智照之光,明逾日月,而韬光晦迩,故不炫耀于物也。
信矣而不期。
〔注〕用天下之自信,非五。期也。
〔疏〕逼机赴感,如影随形,信若四时,铃无差武,机来方应,不预期也。
其寝不梦,其觉无忧。
〔疏〕契真,故凝寂而不梦,累尽,故常适而无忧也。
其神纯粹,
〔注〕一无所欲。
〔疏〕纯粹者,不杂也。一既无梦无忧,契真合道,故其心神纯粹而无问杂也。
其魂不罢。
〔注〕有欲乃疲。
〔疏〕恬快无为,心神闲逸,故其精魂应用,终不疲劳。
虚无恬淡,乃合天德。
〔注〕乃与天地合其#8恬恢之德也。
〔疏〕叹此虚无,与天地合其德。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
〔疏〕违心则悲,顺意则#9乐,不达违从,是德之邪妄。
喜怒者,道之过;
〔疏〕称心则喜,乖情则怒,喜怒不忘,是道之罪过。
好恶者,德之失。
〔疏〕无好为好,无恶为恶,此之妄心,是德之愆答也。
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
〔注〕至姨常适,故情无所果。
〔疏〕不喜不怒,无忧无乐,恬恬虚夷,至德之人也。
一而不变,静之至也;
〔注〕静而一者不可变也。
〔疏〕抱真一之玄道,混嚣尘而不变,自非至静,孰能如斯。
无所于件,虚之至也;
〔注〕其心豁然确尽,乃无纤介之违。
〔疏〕件,逆也。大顺韦生,无所乖逆,自非虚豁之极,其孰能然也。
不与物交,淡之至也;
〔注〕物自来耳,至淡者无交物之情。
〔疏〕守分清高,不交于物,无所须待,恬快之至也。
无所于逆,粹之至也。
〔注〕若杂乎浊欲,则有所不顺。
〔疏〕智照精明,至纯无杂,故能混同万物,大顺苍生,至#10诺件之与逆,厥理不殊,显虚粹两义,故再言耳。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
〔注〕物皆有当,不可失也。
〔疏〕夫形体精神,禀之有限,而役用无涯,铃之死地。故分外劳形,不知休息,则困弊斯生。精神逐物而不知止,铃当劳损,损则精熙枯竭矣。
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注〕象天德者,无心而阶会也。
〔疏〕象者,法效也。言水性清平,善鉴于物。若混而杂之,郁#11而闭塞之,则乖于常性,既不能溴猜流注,亦不能鉴照于物也。唯当不动不闭,则清而且平,洞照无私,为物准的者,天德之象也。以况圣人心虚峡洁,鉴照无私,法象自然,与玄天合德,故《老经》云上善若水也。
故曰,纯粹而不杂,
〔注〕无非至当之事也。
〔疏〕虽复和光同尘,而精神凝湛。此覆释前其神纯粹也。
静一而不变,
〔注〕常在当上住。
〔疏〕纵使千变万化,而心怛静一。此重释一而不变。
淡而无为,
〔注〕与会俱而已矣。
〔疏〕假令混俗扬波,而无妨虚淡,与物交接,亦不废无为。此释前恬淡之至也。
动而以天行,
〔注〕若夫逐欲而动,人行也。
〔疏〕感物而动,应而无心,同于大道之运行,无心而生万物。
此养神之道也。
〔疏〕总结以前天行等法,是治身之卫,养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12用也,宝之至也。
〔注〕况敢轻用其神乎。
〔疏〕干,汉名也。越,山名也。干汉越山,但出良剑也户又云:干,吴也。言吴越二国,并出名剑,因以为名也。夫有此干越之宝剑,柙中而藏举之,自非敌国大事,不敢轻用。宝而重之,遂至于此,而况宝爱精神者乎。
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
〔注〕夫体天地之极应万物之数以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轻用也。
〔疏〕流,通也。夫爱养精神者,故能通达四方,并流无滞。即而下蟠薄于厚地,上际逮于玄天,四维上下,无所不极,动而常寂,非轻用之者也。
化育万物,不可为象,
〔注〕所育无方。
〔疏〕化导苍生,含育万物,随机俯应,不守一方,故不可以形象而域之也。
其名为同#13帝。
〔注〕同天帝之不为。
〔疏〕帝,审也。总结以前,名为审实之道也。亦言:同天帝之不为也已o
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
〔注〕常以纯素守乎至寂而不荡于外,则冥也。
〔疏〕纯精素质之道,唯在守神。守而不丧,则精神凝静,既而形同枯木,心若死灰,物我两忘,身神为一也。
一之精通,合于天伦。
〔注〕精者,物之真也。
〔疏〕伦,理也。既与神为一,则精智无碍,故冥乎自然之理。
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
〔注〕与神为一,非守神也;不远其精,非贵精也;然其道则贵守之迸#14。
〔疏〕庄子欲格量人物,志尚不同,故泛举大纲,略为四品,仍寄野逸之人,以明言无的当。且世俗众多之人,咸重财利,则盗坏之徒是也;贞康洁素之士,皆重声名,则伯夷介推是也;贤人君子,高尚志节,不屈于世,则许由子州支伯是也。唯体道圣人,无所偏滞,故能宝贵精神,不荡于物,虽复应变随时,而不丧其纯素也。
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
〔注〕苟以不亏为纯,则虽百行同举,万变参备,乃至纯也;苟以不杂为素,则虽龙章凤姿,倩乎有非常之观,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质而杂乎外饰,则虽犬羊之邺,庸得谓之纯素哉。
〔疏〕夫混述世物之中而与物无杂者,至素者也;参变嚣尘之内而其神不亏者,至纯者也;岂复独立于高山之顶,拱手于林籁之问而称纯素哉?盖不然乎。此结释前纯素之道义也。
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疏〕体,悟解也。妙契纯素之理,则所在皆真道也,故可谓得真道之人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七竟
#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问”作“闲”。
#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导”作“道”。
#3《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休焉”作“休焉休”。
#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阻险”作“险阻”。
#5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般”当改作“殷”。
#6王孝鱼依上疏改“通”作“逼”。
#7“赴”疑“起”之讹,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8世德堂本无“其”字。
#9“即”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作“则”。
#10郭庆藩引文改“至”作“此”字。
#11郭庆藩引文“郁”字上有“拥”字。
#12浙江书局及成疏本“敢”下均有“轻”字。
#13唐写本无“同”字。
#14“然其道则贵守之迩”一句浙江书局本作“然其述则贵守之也”四库本无“也”字,赵本之作“边”。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八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缮性第十六
缮性于俗,俗#1学以求复其初;
〔注〕已治性于俗矣,而欲以俗'学复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
〔疏〕缮,治也。性,生也。俗,习也。初,本也。言人察性自然,各守生分,率而行之→自合于理。今乃智于伪法,治于真性,矜而矫之,已困弊矣。方更行七义礼智儒俗之学,以求归复本初之性,故俗弥得而性弥失,学逾近而道逾远也。
滑欲于俗#2,思以求致其明;
〔注〕已乱其心于欲,而方复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逾远。
〔疏〕滑,乱也。玫,得也。欲,谓名利声色等可食之物也。言人所以心灵昏乱者,为食欲于尘俗故也。今还役用分别之心,思量求学,望得获其明照之道者,铃不可也。唯当以无学学,可以归其本矣;以无思思,可以得其明矣。本亦有作滑欲于欲者也。
谓之蔽蒙之民。
〔注〕若夫发蒙者,必离俗去欲而后几焉。
〔疏〕蔽,塞也。蒙,昏也。此则结前,以俗学归本,以思虑求明,如斯之类,可谓蔽塞蒙暗之人。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
〔注〕恬静而后知不荡,知不荡而性不失也。
〔疏〕恬,静也。古者圣人以道治身治国者,铃以恬静之法养真质之知,使不荡于外也。
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
〔注〕夫无以知为而任其自知,则虽知周万物而恬然自得也。
〔疏〕率性而照,知生者也;无心而知,无以知为也。任知而往,无用造为,斯则无知而知,知而无知,非知之而知者也。故终日知而未尝知,亦未尝不知,终日为而未尝为,.亦未尝不为,仍以此真知养于恬静。若不如是,何以恬乎。
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
〔注〕知而非为,则无害于恬;恬而自为,则无伤于知;斯可谓交相养矣。二者交相养,则和理之分,岂出他哉。
〔疏〕夫不能恬静,则何以生彼真知?不有真知,何能政兹恬静?是故恬由于知,所以能静;知资于静,所以获真知。故知之与恬,交相养也。斯则中和之道,存乎寸心,自然之理,出乎天性,在我而已,岂关他哉。
夫德,和也;道,理也。
〔注〕和,故无不得;道,故无不理。
〔疏〕德被于人,故以中和为义;理通于物,故以大道为名也。
德无不容,仁也;
〔注〕无不容者,非为仁也,而七透行焉。
〔疏〕玄德深远,无不包容,慈爱宏博,仁述斯见。
道无不理,义也;
〔注〕无不理者,非为义也,而义功着焉。
〔疏〕夫道能通物,物各当理,理既宜矣,义功着焉。
义明而物亲,忠#3也;
〔注〕若夫义明而不由忠,则物愈疏。
〔疏〕义理明显,情率于中,既不矜骄,故物来亲附也。
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
〔注〕仁义发中,而还任本怀,则志得矣,志得矣,其进则乐也。
〔疏〕既仁义由中,故志性纯实,虽复涉于物境而怛归于真情,所造和适,故谓之乐。
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4也。
〔注〕信行容体而顺乎自然之节文者,其述则礼也。
〔疏〕夫信行显着,容仪轨物而不乖于节文者,其述勋礼也。
礼乐褊#5行,则天下乱矣。
〔注〕以一体之所履,一志之所乐,行之天下,则一方得而万方失也。
〔疏〕夫不能虚心以应物而执逵以驭世者,则铃滞于华藻之礼而溺于荒淫之乐也,是以刍狗再陈而天下乱矣。
彼正而蒙已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注〕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则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
〔疏〕蒙,暗也。冒,乱也。彼,谓履正道之圣人也。官人彼也#6冒乱,则物我失其性矣。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
〔疏〕谓三皇之前,玄古无名号之君也。其时淳风未散,故处在混沌芒昧之中而与时世为一,冥然无逵,君臣上下不相往来,俱得恬澹寂寞无为之道也。
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7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
〔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当时混沌之时,淳朴之世,举世恬快,体合无为。遂使阴升阳降,二黑和而静泰;鬼幽人显,各守分而不扰。炎冻顺序,四时得节,即无灾青,万物不伤,群生各尽天年,终无夭折。人虽有心知之衍,无为,故无用之。
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
〔注〕物皆自然,故至一也。
〔疏〕均彼此于无为,混是非于恬啖,物我不二,故谓之至一也。莫,无也。莫之为而自为,无为也;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也。故当是时也,人怀无为之德,物合自然之道焉。
逮德下衰,
〔注〕夫德之所以下衰者,由圣人不继世,则在上者不能无为而羡无为之述,故政斯弊也。
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
〔注〕世已失一,或不可解,故释而不推,顺之而已。
〔疏〕逮,及也。古者茹毛饮血,与麋鹿同韦。及至燧人始变生为熟,伏牺则服牛乘马,创立庖厨,画八卦,以制文字,放蜘蛛而造密网。既而智诈萌矣,嗜,欲渐焉,浇淳朴之心,散无为之道。德衰而始为天下,此之谓乎。是顺黎庶之心,而不能混同至一也。
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
〔注〕安之于其所安而已。
〔疏〕夫德化更衰,为弊增甚。故神农有共工之伐,黄帝致蚩尤之战,祅气不息,兵革屡兴。是以诛暴去残,吊民问罪,苟且欲安于天下,未能大顺于韦生是也。
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凛#8淳散朴,
〔注〕圣人无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圣也。圣能任世之自得耳,岂能使世得圣哉。故皇王之述,与世俱迁,而圣人之道未始不全也。
〔疏〕夫唐尧虞舜,居五帝之末,而兴治行化,冠三王之始。是以设五典而纲纪五行,置百官而平章百姓,百姓因此而浇讹,五行自斯而荒殆。枝流分派,迄至于兹,岂非毁淳素以作浇讹,散朴质以为华伪。
离道以善,
〔注〕善者,过于适之称,故有善而道不全。
〔疏〕夫虚通之道,善恶两忘。今乃拾己效人,矜名企善,既乖于理,所以称离也。
险德以行,
〔注〕行者,违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
〔疏〕险,危阻也。不能率性任真,晦其踪逵,乃矫情立行以取声名,完由外行声名浮伪,故令内德危险,何清夷之有哉。
然后去性而从于心。
〔注〕以心自役,则性去也。
〔疏〕离虚通之道,拾淳和之德,然后去自然之性,从分别之心。
心与心识,
〔注〕彼我之心,竞为先识,无复任性也。
〔疏〕彼我之心,更相谋虑,是非臧否,竞为前识者也。
知而不足以定天下,
〔注〕忘知任性,斯乃定也。
〔疏〕夫心攀缘于有境,知分别于无崖,六合为之姻尘,八荒为之腾沸,四时所以愆序,三光所以彗孛。斯乃祸乱之源,何足以定天下也。
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
〔注〕文博者,心质之饰也。
〔疏〕前既#9使心运知,不足以定天下,故后依附文书以匡时,代增博学而济世,不知质是文之本,文华则隐灭于素质;博是心之末,博学则没溺于心灵。唯当绝学而去文,方会无为之美也。
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注〕初,谓性命之本。
〔疏〕文华既灭于素质,博学又溺于心灵、于是民始成蠢乱#10矣,欲反其恬澹之情性,复其自然之初本,其可得乎。噫,心知文博之过。
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
〔注〕夫道以不贵,故能存世。然世存则贵之,贵之,道斯丧矣。道不能使世不贵,而世亦不能不贵于道,故交相丧也。
〔疏〕丧,废也。由是事述而观察之,故知时世浇浮,废弃无为之道,亦由无为之道,废变淳和之世。是知世之与道交相丧之也。
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
〔注〕若不贵,乃交相兴也。
〔疏〕故怀道圣人,高蹈尘俗,未肯兴弘以驭世,而浇伪之世,亦何能兴感于圣道也。
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
〔注〕今所以不隐,由其有情以兴也。何由而兴?由无贵也。
〔疏〕浇季之时,不能用道,无为之道,不复行世。假使体道圣人,降述尘俗,混同莘小,无人知者,韬藏圣德,莫能见用,虽居朝市,何异山林矣。
隐,故不自隐。
〔注〕若夫自隐而用物,则道世交相兴矣,何隐之有哉。
〔疏〕时逢昏乱,故圣道不行,岂是韬光自隐其德耶。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一不发也,时命大谬也。
〔注〕莫知反一以息述而逐进以求一,愈得述,愈失一,斯大谬矣。虽复起身以明之,开言以出之,显知以发之,何由而交兴哉。祇所以交丧也。
〔疏〕谬,伪妄也。非伏匿其身而不见,虽见而不乱莘;非闭其言而不出,虽出而不件物;非藏其智而不发,虽发而不炫耀,但时逢谬妄,命遇逵这,故随世污隆,全身远害。
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
〔注〕此澹漠之时也。
则反一无迩;
〔注〕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无连。
〔疏〕时逢有道,命属清夷,则播德弘化,大行天下。既而人人反一,物物归根,彼我冥符,故无朕述。
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
〔注〕此不能澹漠之时也。
则深根宁极而待;
〔注〕虽有事之世,而圣人未始不澹漠也,故深根宁极而待其自为耳,斯道之所以不丧也。
〔疏〕时遭无道,命值荒淫,德化不行,则大穷天下。既而深固自然之本,保宁至极之性,安排而随变化,处常而待终年,穷通岂有休戚于其闲哉。
此存身之道也。
〔注〕未有身存而世不兴者也。
〔疏〕在穷塞而常乐,处危险而安宁,任时世之行藏,可谓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11身者,不以辩饰知,
〔注〕任其真知而已。
〔疏〕古人轻辫重讷,贱言贵行,是以古之行其身者,铃不用浮华之言辫,饰分别之小智也。
不以知穷天下,
〔注〕此澹泊之情也。
〔疏〕穷者,困累之谓也。不纵知毒害以困苦苍生也。
不以知穷德,
〔注〕守其自得而已。
〔疏〕知止其分,不以无涯而累其自得。
危然处其所而及其性已,又何为.哉。
〔注〕危然,独正之貌。
〔疏〕危,犹独也。言独居乱世之中,处危而所在安乐,动不伤寂,怛反自然之性,率性而动,复何为之哉?言其无为也。
道固不小行,
〔注〕游於坦涂。
〔疏〕大道广荡,无不制围,小成隐道,固不小行矣。
德固不小识。
〔注〕块然大通。
〔疏〕上德之人,智周万物,岂留意是非而为识鉴也。
小识伤德,小行伤道。
〔疏〕小识小知,亏损深玄之盛德;小学小行,伤毁虚通之大道也。
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
〔注〕自得其志,独夷其心,而无哀乐之情,斯乐之全者也。
〔疏〕夫己身履于正道,则所作皆虚通也。既而无顺无逆,忘哀忘乐,所造皆适,斯乐全之者也。至乐全矣,然后志性得焉。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
〔注〕全其内而足。
〔疏〕益,加也。轩,车也。冕,冠也。古人淳朴,体道无为,得志在乎恬夷,取乐非关轩冕。乐已足矣,岂待加之也。
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
〔疏〕今世之人,浇浮者众,责美荣位,待此适心,是以戴冕乘轩,用为得志也。
轩冕在身,非性命#12也,物之傥来,寄也。
〔疏〕傥者,意外忽来耳。轩冕荣华,身外之物,物之傥来,非我性命,堑寄而已,岂可久长也。
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
〔注〕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
〔疏〕时属傥来,泛然而取轩冕;命遭寄去,澹尔而拾荣华。既无心于杆御,岂有情于留怯也。
故不为轩冕肆志,
〔注〕淡然自若,不觉寄之在身。
不为穷约趋俗,
〔注〕旷然自得,不觉穷之在身。
〔疏〕肆,申也。趋,竞也。古人体穷通之有命,达荣枯之非己,假使轩冕当涂,亦未足申其志熙,甘俭约以穷窘,岂趋竞于嚣俗。
其乐彼与此同,
〔注〕彼此,谓轩冕与穷约。
〔疏〕彼,轩冕也。此,穷约也。夫轩冕穷约,俱是傥来,既乐彼轩冕,亦须喜兹穷约,二俱是寄,所以相同也。
故无忧而已矣。
〔注〕亦无欣欢之喜也。
〔疏〕轩冕不乐,穷约不苦,安排去化,所以无忧者也。
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
〔注〕夫寄去则不乐者,寄来则荒矣,斯以外易内也。
〔疏〕今世之人,识见浮浅,是以物之寄也,欣然而喜,及去也,忆然不乐。岂知彼此事出傥来,而寄去寄来,常忧常喜,故知虽乐而心未始不荒乱也。
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注〕营外亏内,甚倒置也#14。
〔疏〕夫寄去寄来,且忧且喜,以己徇物,非丧如何。轩冕穷约,事归尘俗,若习俗之常,失于本性,违真背道,定此之由,其所安置,足为颠倒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八竟
#1“俗”字浙江书局本重,四库本不重,《阙误》引张君房本亦不重。
#2《阙误》引张君房本“俗”作“敌”。
#3《阙误》引张君房本“忠”作“中”。
#4“理”疑“礼”之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疏文、注义当改。
#5《阙误》“褊”作“偏”。
#6【彼也仕”字郭庆藩引文作“必己”。
#7《阙误》引张君房本“得”作“应”。
#8四库本“濂”作“跃”。
#9“彼”疑“既”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
#10“民始成蚕乱”五字郭庆藩引文作“蠢民成乱始」。
#1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行”均作“存”。
#12《阙误》引张君房本“为”下有“乎”字。
#13《阙误》引张君房本“命”下有“之有”二字。
#14“甚倒置也”四字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作“其倒置也”。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九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秋水第十七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泪渚涯#1之问,不辩牛马。
〔注〕言其广也。
〔疏〕河,孟津也。泾,通也。泪,岸也。涯,际也。渚,洲也,水中之可居日洲也,大水生于春而旺于秋,素秋阴黑猛盛,多政霖雨,故秋时而水至也。既而凡百川谷,皆灌注黄河,通流盈满,其水甚大,涯崖旷阔,洲渚迢遥,遂使隔水远看,不辫牛之与马也。
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疏〕何伯,河神也,姓冯,名夷,华阴潼堤乡人,得水仙之道。河既旷大,故欣然欢喜,谓天下荣华盛美,尽在己身。
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日,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疏〕北海,今莱州是。望洋,不分明也。水日相映,故望洋也。若,海神也。河伯泌流东行,至于大海,聊复顾陌,不见水之端涯,方始回旋面目,高视海若,仍慨然发叹,托之野语。而百是万之一,诚未足以自多,遂为无如己者,即河伯之谓也。此乃鄙里之谈,未为通论耳。
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始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注〕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跋尚之情无为乎其问。
〔疏〕方,犹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删定《六经》为多闻博识,伯夷让国清康,其义可重。复有通人达士,议论高谈,以伯夷之义为轻,仲尼之闻为寡,即河伯尝闻,窃未之信。今见大海之宏博,浩汗难穷,方觉昔之所闻,谅不虚矣。河伯'不至海若之门,于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见狭劣,则长被嗤笑于大道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2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墟#3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东于教也。
〔注〕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
〔疏〕海若知河伯之狭劣,举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蛙,闻大海无风而洪波百尺,叉不肯信者,为拘于墟域也。夏生之虫,至秋便死,闻玄冬之时,水结为冰,雨凝成霰,铃不肯信者,心厚于夏时也。曲见之士,偏执之人,闻说虚通至道,绝圣弃智,大毫末而小太山,寿殇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为束缚于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为大,其义亦然。
今尔出于涯埃,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注〕以其知分,故可与言理也。
〔疏〕河伯驾水乘流,超于涯泪之表,适逢海若,仍于澎海之中,详观大壑之无穷,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语大理之虚通也哉。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
〔疏〕尾闲者,泄海水之所也;在碧海之东,其处有石,阔四万里,厚四万里,居百川之下尾而为闲族,故曰尾闲。海水沃着即焦,亦名沃焦也。《山海经》云,羿射九日,落为沃焦。此言迂诞,今不详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遭水而汤遭旱。故海之为物也,万川归之而不盈,沃焦泻之而不虚,春秋不变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减。论其大也远过江海#4之流,优劣悬殊岂可语其量数也。
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5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6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注〕穷百川之量而县于河,河县于海,海县于天地,则各有量也。.此发.辞气者,有似乎观大可以明小,寻其意则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体大者快#7然谓小者为无余,质小者块然谓大者为至足,是以上下夸趺,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极其差而因其所谓。所谓大者至足也,故秋毫无以累乎天地矣;所谓小者无余也,故天地无以过乎秋毫矣;然后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极,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步而游乎自得之场矣。此庄子之所以发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说,转以小大相价,则相倾者无穷矣。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视小而自以为多,将奔驰于胜负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岂达乎庄生之旨哉。
〔疏〕存,在也。奚,何也。夫覆载万物,莫大于天地;布界生化,莫大于阴阳也。是以海若比形于天地,则无等级以寄,言受黑于阴阳,则是阴阳象之一物也。故托诸物以为譬,犹小木石之在太山乎,而海若于天理在乎寡少,物各有量,亦何足以自多。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晷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梯米之在大仓乎?
〔疏〕寻空#8,蚁穴也。梯,草似牌而米甚细小也。中国,九州也。夫四海在天地之间,九州居四海之内,岂不似蚁孔之居大泽,梯米之在大仓乎,言其大小优劣有如此之悬也。
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于马体乎?
〔注〕小大之辫,各有阶级,不可相跋。
〔疏〕号,名号也。卒,众也。夫物之数不止于万,而世问语便,多称万物,人是万数中之一物也,中国九州,人众聚集,百谷所生,舟车来往,在其万数,亦处一焉。然以人比之万物,九州方之宇宙,亦无异乎一毫之在马体,曾何足以介怀也。
五帝之所连#9,二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
〔注〕不出乎一域。
〔疏〕五帝连接而揖让,三王兴师而争夺,七人殷忧于社稷,任士劬劳于职务,四者虽事业不同,俱理尽于毫末也。
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注〕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辫也。
〔疏〕伯夷让五等以成名,仲尼论《六经》以为博,用斯.轻物,持此自多,亦何异乎向之河伯自多于水。此通合前喻,并覆释前少仲尼之闻,轻伯夷之义也。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10末,可乎?
〔疏〕夫形之大者,无过天地,质之小者,莫先毫末;故举大极#11小,以明禀分有差。河伯呈己所知,询于海若。又解:若以自足为大,吾可大于两仪;若以无余为小,吾可小于毫末。□河伯既其领悟,故物我均齐所以迷己解心,询其可不也已。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
〔注〕物物各有量。
〔疏〕既领所疑,答云不可。夫物之器量,禀分不同,随其所受,各得称适,而千差万别#12,品类无穷,称适之处,无大无小,岂得率其所知,抑以为定。
时无止,
〔注〕死与生皆时行。
〔疏〕新新不住。
分无常,
〔注〕得与失皆分。
〔疏〕所禀分命,随时变易。
终始无故。
〔注〕日新也。
〔疏〕虽复终而复始,而未尝不新也。
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
〔注〕各自足也。
〔疏〕此下释量无穷也。以大圣之知,观于远理,察于近事,故毫末虽小,当体自足,无所寡少也。
大而不多,
〔注〕亦无余也。
〔疏〕天地虽大,当体无余,故未足以自多也。不多则无夸,不寡则息企也。
知量无穷;
〔注〕览而观之,知远近大小之物各有量。
〔疏〕以大人之知,知于物之器量,大小虽异,各称其情,名不同,故无穷也。此结前物量无穷也。
证局今故,
〔注〕舞,明也。今故,犹古今。
〔疏〕此下释时无止义也。舞,明也。既知小大,非小大,则证明古今无古今也。
故遥而不闷,
〔注〕遥,长也。
攘而不歧,
〔注〕攘,犹短也。
〔疏〕遥,长也。攘,短也。既知古今无古今,则知寿夭。无寿夭是故年命延长,终不厌生而忆问;禀龄夭促,亦不欣企于遐寿;随变任化,未始非吾。
知时无止;
〔注〕证明古今,知变化之不止于死生也,故不以长而忆问,短故为跋也。
〔疏〕此结前时无止义也。
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
〔疏〕此下释分无常义也。夫天道既有盈虚,人事宁无得丧。是以观乎盈虚之变,达乎得丧之理,故傥然而得,时也,不足为欣;偶尔而失,命也,不足为戚也。
知分之无常也;
〔注〕察其一盈一虚,则知分之不常于得也,故能忘其忧喜。
〔疏〕此结前分无常义也。
明乎坦涂,
〔注〕死生者,日新之正道。
〔疏〕此下释终始无故义也。坦,平也。途,道也。不以死为死,不以生为生,死生无隔故。明乎坦然平等之大道者如此。
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
〔疏〕夫明乎坦然之道者,生#13也不足以为欣悦,其死也不足以为祸败。达死生之不二,何忧乐之可论乎。
知终始之不可故也。
〔注〕明终始之日新也,则知故之不可执而留矣,是以涉日新而不愕,舍故而不惊,死生之化若一。
〔疏〕此结前终始无故义。
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
〔注〕所知各有限也。
〔疏〕强知者乖真,不知者会道。以此计,当故不如也。
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
〔注〕生时各有年也。
〔疏〕未生之时,无喜所以无忧;既生之后,有爱所以有憎。
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
〔注〕莫若安于所受之分而已。
〔疏〕至小,智也;至大,境也。夫以有限之小智,求无穷之大境,而无穷之境未周,有限之知已丧,是故终身迷乱,返本无由,丧己企物而不自得也。
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注〕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大小俱足矣。若毫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于秋毫,则顾其形象,裁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也。
〔疏〕夫物之禀分,各自不同,大小虽殊而咸得称适。若以小企大,则迷乱失性,各安其分,则逍遥一也。故毫末虽小,性之可以称大;二仪虽大,无余可以称小。由此观之,至小之倪,何铃定在于毫末,至大之域,岂犹理穷于天地。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疏〕信,实也。世俗议论,未辩是非,弃言至精细者无复形质,至旷大者不可围绕。未知此理情智虚实。河伯未达,故有此疑也。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
〔注〕目之所见有常极,不能无穷也,故于大则有所不尽,于细则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庸讵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
〔疏〕夫以细小之形视于旷大之物者,铃不尽其宏远,故谓之不可围。又以旷大之物观于细小之形者,叉不晓了分明,故谓之无形质。此并未出于有境,岂是至无之义哉。
夫精,小之微也;坪,大之殷也;故异便#14。
〔注〕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
〔疏〕精,微小也。终,殷大也。欲明小中之小,大中之大,禀气虽异,并不离有形#15,天机自张,各有宜便也。
此势之有也。
〔注〕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此异便之势也。
〔疏〕大小既异,宜便亦殊,故知此势未超于有之已。
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
〔注〕有精粗矣,故不得无形。
〔疏〕夫言及精粗者,铃期限于形名之域,而未能超于言象之表也。
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
〔疏〕无形不可围者,道也。至道深玄,绝于心色,故不可以名数分别,亦不可以数量穷尽。
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注〕唯无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无也,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
〔疏〕夫可以言辫论说者,有物之粗法也;可以心意致得者,有物之精细也;而神。所不能言,圣心不#16能察者,妙理也。爻求之于言意之表,岂期叉于精粗#17之问乎。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18,
〔注〕大人者,无意而在天行也,举足而投诸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
〔疏〕夫大人应物,譬彼天行,运而无心,故投诸吉地,出言利物,终不害人也。
不多仁恩;
〔注〕无害而不自多其恩。
〔疏〕慈泽类乎春阳,而不多褊行恩惠也。
动不为利,
〔疏〕应理而动,而理自无害。
〔疏〕应机而动,不域心以利物。
不贱门隶;
〔注〕任其所能而位当于斯耳,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
〔疏〕混荣辱,一穷通,故守门仆隶,不以为贱也。
货财弗争,
〔注〕各使分定。
〔疏〕寡欲知足,守分不食,故于彼货财,曾无争竞也。
不多辞让;
〔注〕适中而已。
〔疏〕率性谦和,用拾随物,终不矫情,饰辞多让。
事焉不借人,
〔注〕各使自任。
〔疏〕愚智率性,工拙袭情,终不假借于人,分外求务。
不多食乎力,
〔注〕足而已,
〔疏〕食于分内,充足而已,不多食求,疲劳心力。
不贱贪污;
〔注〕理自无欲。
〔疏〕体达玄道,故无情欲,非关苟贵清康,贱于食污。
行殊乎俗,
〔注〕己独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
〔疏〕和光同尘,无可不可,而在染不染,故行殊乎俗也。
不多辟异;
〔注〕任理而自殊也#19。
〔疏〕居正体道,故不多邪僻,而大顺群生,故曾无乖异也。
为在从众,
〔注〕从众之所为。〔疏〕至人无心,未曾专己,故几厥施为,务在从众也。
不贱佞诸;
〔注〕自然正直。
〔疏〕素性忠贞,不履左道,非鄙贱佞馅而后正直也。
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
〔注〕外事不接#20于心。
〔疏〕夫高官重禄,世以为荣;刑戮黜落,世以为耻。既而体荣枯之非我,远通塞之有时,寄来不足以劝励,寄去不足以羞辱也。
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
〔注〕故玄同也。
〔疏〕各执是非,故是非不可为定分,互为大小,故细大何得有倪限;即天地毫末之谓乎。
闻曰:道人不闻,
〔注〕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矣,故不闻。
〔疏〕夫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于物,无功名之可闻。寓诸他人,故称闻曰。
至德不得,
〔注〕得者,生于失也;物各无失,则得名去也。
〔疏〕得者,不丧之名也。而造极之人,均于得丧,既无所丧,亦无所得。故《老经》云,上德不德。
大人无己。
〔注〕任物而已。
〔疏〕大圣之人,有感斯应,方圆任物,故无己也。
约分之至也。
〔注〕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极乎无形而不可围者为然。
〔疏〕约,依也。分,限也。夫大人利物,抑乃多涂,要切而言,莫先依分,若视目所见,听耳所闻,知止所知,而限于分内者,斯德之至者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疏〕若物之外,若物之内,谓物性分之内外也。恶,何也。言贵贱之分,小大之倪,为在物性之中,为在生分之外,至何处所而有此耶?河伯未达其源,故致斯请也。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
〔注〕各自足也。
〔疏〕道者,虚通之妙理;物者,质碍之赢事。而以赢观妙,故有大小,以妙观赢,故无贵贱。
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
〔注〕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21也。
〔疏〕夫物情倒置,迷惑是非,皆欲贵己而贱他,他亦自贵而贱彼,彼此怀惑,故言相也。
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
〔注〕斯所谓倒置也。
〔疏〕夫荣华戮耻,事出傥来,而流俗之徒,妄生欣惑#22。是以寄来为贵,得之所以为宠;寄去为贱,失之所以为辱;斯乃宠辱由乎外物,岂贵贱在乎己哉。
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观矣。
〔注〕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梯米无所殊其称。若未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
〔疏〕差,别也。夫以自足为大,则毫末之与丘山,均其大矣;以无余为小,则天地之与梯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23为大,则万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为小,则万物莫不小矣。故虽千差万降,数量不同,而以此观之,则理可见。
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
〔注〕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24,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
〔疏〕夫东西异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于斯喊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壳乱也,岂庄生之意哉。
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注〕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也。
〔疏〕然,犹是也。夫物皆自是,故无不是;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天下无是矣;无不是,则天下无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观之,因其自是,则万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则万物莫不非矣。天下之极相反者,尧桀也,故举尧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两义。故尧以无为为是,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有欲为是;故日知尧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则天下万物情趣志操,可以见之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呛让而绝;
〔疏〕夫帝王异代,争让殊时。既而尧知天命有归,故禅于舜;舜知历祚将改,又让于禹。唐虞是五帝之数,故日让而帝也。子之,燕相子之也。呛,燕王名也。子之,即苏秦之女婿也。秦弟苏代,从齐使燕,以尧让许由故事说燕王呛,令让位与子之,子之遂受。国人恨其受让,皆不服子之,三年国乱。齐宣王用苏代计,兴兵伐燕,于是杀燕王呛于郊,斩子之于朝,以绝燕国。岂非效尧舜之陈迩而祸至于此乎。
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
〔注〕夫顺天应人而受天下者,其进则争让之迸也。寻其进者,失其所以迸矣,故绝灭也。
〔疏〕殷汤伐桀,周武克纣,此之二君,皆受天命,故致六合清泰,万国来朝,是以时继三王,故云争而王也。而时须干戈,应以汤武,时须揖让,应以尧舜。故千变万化,接物随时,让争之进,不可执留也。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平王用费无忌之言,纳秦女而疏太子,太子奔郑,取郑女而生胜。太傅伍奢被杀,子胥奔吴,胜从奔吴,与胥耕于野。楚令尹子西迎胜归国,封于白邑,僭号称公。胜以郑人杀父,请兵报伟,频请不允,遂起兵反,楚遣叶公子高伐而灭之,故日白公争而灭。
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
〔疏〕争让,文武也。尧桀,是非也。若经纬天地,贱武而贵文;若克定祸乱,则贱文而贵武。是以文武之道,贵贱有时,而是非之行,亦用拾何定。故争让之礼,于尧舜汤武之时则贵,于之呛白公时则贱,不可常也。
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
〔疏〕梁,屋梁也,丽,屋栋也。冲,击也,窒,塞也。言梁栋大,可用作攻击城隍,不可用塞于鼠穴,言其器用大小不同之也。
骐骥驿骊,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
〔疏〕骐骥驿馏,并古之良马也。捕,捉也。狸牲,野猫也。夫良马骏足,日驰千里,而捕捉小鼠,不及狸狂。是侠艺不同,不可一药而取者也。
鸱鸺夜撮蛋,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
〔注〕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
〔疏〕鸱,鸺鹠也,亦名只狐,是土臬之类也。昼则眼合,夜则目明,故夜能撮捉蚤虱,察视秋毫之末,昼出瞋张其目,不见丘山之形,是知物性不同,岂直鹊鹊而已。故随其性而安之,则物无不当也。
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
〔注〕夫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得我为是,失我为非,适性为治,失和为乱。然物无定极,我无常适,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若以我之所是,则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见彼者耳。故以道观者,于是非无当也,付之天地#25,恣之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
〔疏〕盖,不尽之辞也,师,犹师心也。夫物各师其域#26心,妄为偏执,将己为是,不知他以为非,将我为治,不知物以为乱;故师心为是,不见己上有非;师心为治,谓言我身无乱。岂知治乱同原#27,是非无主。故治乱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无主者,万物之情也。合于斯趣,故言未明也。
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
〔疏〕夫天地阴阳,相对而有。若使有天无地,则万物不成;有阴无阳,则苍生不立。是知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者,叉不可行明矣。
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
〔注〕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
〔疏〕若夫师是而无非,师天而无地,语及于此而不拾于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则是故为诬罔。
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28夫;
〔疏〕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禅,授也。继,续也。或宗族相承,或让与他姓,故言殊禅也。或父子相继,或兴兵篡弑,故言殊继也。或迟速差互,不合天时;或氓俗未归,逆于人事。是以之呛纂尧舜以绝嗣,白公效汤武以灭身,如此之流,谓之篡夺也。
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
〔疏〕夫干戈揖让,事逵不同,用拾有时,不可常执。至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谓之为义也。
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注〕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进,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疏〕河伯未能会理,故海若诃使忘言,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夫小大无主,贵贱无门,物情颠倒,妄为臧否。故汝于何推逐而知贵贱小大之家门乎?言其不知也。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疏〕奈何,犹如何也。河伯虽领高义,而未达旨归,故更请次疑,迟闻解释。我欲处涉人世,摄卫修道,于何事而可为乎?于何事而不可为乎?及辞让受纳,进趣退舍,众诸物务,其事云何?愿垂告诲,终身奉遵。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
〔注〕贵贱之道,反复相寻。
〔疏〕反衍,犹反复也。夫贵贱者,生乎妄执也。今以虚通之理照之,则贵者反贱而贱者复贵,故谓之反衍也。
无拘而志,与道大赛。
〔注〕自拘执则不夷于道。
〔疏〕而,汝也。夫修道之人#29,应须放任,而汝乃拘执心志,矜而持之,故与虚通之理赛而不夷之也。
何少何多,是谓谢施;
〔注〕随其分,故所施无常。
〔疏〕谢,代也。施,用也。夫物或聚少以成多,或散多以为少,故施张代谢,无常定耳。
无一而行,与道参差。
〔注〕不能随变,则不齐于道。
〔疏〕夫代谢施用,多少适时,随机变化,故能齐物。若执一为行,则与理不冥者也。
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
〔注〕公当而已。
〔疏〕体道之士,望之俨然,端拱万乘,楷模于物,群彼万国,宗仰一君,亭毒黎元,铃无私德。
县县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
〔注〕天下之所同求。
〔疏〕县丝,赊长之貌也。若众人之祭社稷,而社稷无私福于人也。
泛泛#30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珍域。
〔注〕泛泛然无所在。
〔疏〕泛泛,普褊之貌也。夫至人立志,周普无偏,接济群生,泛爱平等。譬东西南北,旷远无穷,量若虚空,岂有吵界限域也。
兼怀万物,其孰承翼?
〔注〕掩御群生,反之分内而平往者也,岂扶疏而承翼哉。
〔疏〕怀,藏也。孰,谁也。言大圣慈悲,兼怀庶品,平往而已,终无偏爱,谁复有心拯救接承扶翼也。
是谓无方。
〔注〕无方,故能以方物为方。
〔疏〕譬彼明镜,方兹幽谷,逗机百变,无定一方也。
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注〕莫不皆足。
〔疏〕万物参差,亭毒唯一,兔鹤长短,分足性齐。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
〔注〕死生者,无穷一#31变耳,非终始也。
〔疏〕虚通之道,无终无始,执滞之物,妄计死生。故《老经》云,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
不恃其成;
〔注〕成无常处。
〔疏〕有物无方,超然独化,岂假待对而后生成也。
一虚一满,不位乎位形。
〔注〕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
〔疏〕譬彼阴阳,春生秋杀,盈虚变化,荣落顺时,岂执守形骸拘持名位耶。
年不可举,
〔注〕欲举之令去而不能。
时不可止;
〔注〕欲止之使停又不可。
〔疏〕夫年之夭寿,时之赊促,出乎天理,盖不由人。故其来也不可举而令去,其去也不可止而令住,但当任之,未始非我也。
消息盈虚,终则有始。
〔注〕变化日新,未尝守故。
〔疏〕夫阴消阳息,夏盈冬虚,气序循环,终而复始;混成之道,变化日新,循理直前,无劳措意也。
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
〔疏〕前来所辫海若之谈,正是语大道之义方,论万物之玄理者也。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
〔注〕但当就用耳。
〔疏〕夫生灭流谢,运运不停,其为迅速,如驰如骤。是知百年奖忽,何足介怀也。
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注〕故不可执而守。
〔疏〕夫流动变化,时代迁移,迅若交臂,骤如过隙,故未有语动而不变化,言时而不迁移也。
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注〕若有为不为于其问,则败其自化矣。
〔疏〕万物纷乱,同禀天然,安而化之,叉自变化,何劳措意为与不为。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注〕以其自化。
〔疏〕若使为与不为混一,则几圣之理均齐。既任变化之自然,又何贵于至道?河伯更起斯问,迟以所疑。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
〔注〕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体,五脏精神,己不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乎斯理者,爻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而乘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所以常全也。
〔疏〕夫能知虚通之道者,叉达殊玄之实理;达深玄之实理者,铃明于应物之权智。既明权实之无方,故能安排而去化。死生无变于己,何外物之能害哉。以答河伯之所疑,次明至道之可贵。
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
〔注〕夫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故苦不能苦也。
〔疏〕至德者,谓得至道之人也。虽复和光混世,处俗同尘,而不为四序所侵,不为三灾所害,既得之于内,故外不能贼。此明解道之可贵也。
非谓其薄之也,
〔注〕虽心所安,亦不使犯之。
〔疏〕薄,轻也。所以水火不侵,禽兽不害者,惟心所安,则伤不能伤也,既不违避亦不轻犯之也。
言察乎安危,
〔注〕知其不可逃也。
〔疏〕所以伤所不能伤者,正言审察乎安危,顺之而不可逃,处之而常适也。
宁于祸福,
〔注〕安乎命之所遇。
〔疏〕宁,安也。祸,穷塞也。福,通达也。至德之人,唯变所适,体穷通之有命,达祸福之无门,故所乐非穷通,而所遇常安也。
谨于去就,
〔注〕审去就之非己。
〔疏〕馑去就之无定,审取拾之有时,虽复顺物迁移,而怛居至当者。
莫之能害也。
〔注〕不以害为害,故莫之能害。
〔疏〕一于安危,冥于祸福,与化俱往,故物莫能伤。此总结以前无害之义。
故曰,天在内,人在外,
〔注〕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故《大宗师》曰,知天人之所为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为也。
〔疏〕天然之性,报之内心;人事所须涉乎外述,皆非为也。任之自然,故物莫之害矣。
德在乎天。
〔注〕恣人任知,则流荡失素也。
〔疏〕至德之美,在乎天然,若恣人任知,则流荡天性。
知天#32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
〔注〕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也,故虽行于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
〔疏〕此真知也。位,居处也。运真知而行于世,虽涉于物千变万化,而怛以自然为本,居于虚极而不丧其性,动而寂者也。
镝局而屈伸,
〔注〕与机会相应者,有斯变也。
〔疏〕堉蹑,进退不定之貌也。至人应世,随物污隆,或屈或伸,曾无定执,趣人冥会,以逗机宜。
反要而语极。
〔注〕知虽落天地,事虽核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也。
〔疏〕虽复混迩人间而心怛凝静,常居枢要而反本还源。所有语言,皆发乎虚极,动不乖寂,语不乖默也。
曰:何谓天?何谓人?
〔疏〕何伯未达玄妙,更起此疑,问天人之道,庶希后答也。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
〔注〕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疏〕夫牛马禀于天,自有四脚,非关人事,故谓天。羁勒马头,贯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谓之人。然牛鼻可穿,马首可络,不知其尔,莫辫所由,事虽寄乎人情,理终归乎造物。欲显天人之一道,故托牛马之二兽也。
故曰,无以人减天,
〔注〕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过分,罗步失节,则天理灭矣。
〔疏〕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则羁络之可也。若乃穿马络牛,乖于造化,可谓逐人情之矫伪,灭天理之自然。
无以故灭命,
〔注〕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乎。
〔疏〕夫率性乃动,动不过分,则千里可致而天命全矣。若乃以驽励骥而驱驰失节,斯则以人情事故毁灭天理,危亡旦夕,命其安在乎。岂唯马牛,万物皆尔。
无以得殉名。
〔注〕所得有常分,殉名则过也。
〔疏〕夫右之可殉者无涯,性之所得者有限,若以有限之得殉无涯之名,则天理灭而性命丧矣。
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注〕真在性分之内。
〔疏〕夫愚智夭寿,穷通荣辱,禀之自然,各有其分。唯当馑固守持,不逐于物,得于分内而不丧于道者,谓反本还源,复于真性者也。此一句总结前玄妙之理也。
夔怜炫,炫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合。
〔疏〕怜是爱尚之名。夔是一足之兽,其形如鼓,足似人脚,而回踵向前也。《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日夔。昔黄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声闻五百里也。兹,百足虫也,夔则以少企多,故怜兹;蚊则以有羡无,故怜蛇;蛇则以小企大,故怜风风;则以合慕明,故怜目;目则以外慕内,故怜心。欲明天地万物,皆禀自然,明合有无,无劳企羡,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举夔等之赢事,以明天机之妙理。又解:怜,哀愍也。夔以一足跳踯,怜兹众足之烦劳,兹以有足而安行,哀蛇无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适乐,愍风无质而冥昧;风以飘飘而自在,怜目域形而滞着;目以在外而明显,怜心处内而合塞。欲明物情颠倒,妄起哀怜,故托夔弦以救其病者也。
夔谓兹曰:吾以一足路绰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疏〕堪绰,跳踯也。我以一足跳踯,快乐而行,天下简易,无如我者。今子驱驰万足,岂不劬劳?如何受生独异于物?发此疑问,庶显天机也。
炫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子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疏〕夫唾而喷者,实无心于大小,而大小之质自分,故大者中珠玑,小者如蒙雾,散杂而下,其数难举。今兹之众足,乃是天然机关,运动而行,不知所以,无心自张,有同喷唾。夔以人情起问,蚊以天机直答,爻然之理,于此自明。
炫谓蛇曰:吾以众足而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疏〕兹以众足而迟,蛇以无足而速,然迟速有无,禀之造化。欲明斯理,故设此疑问。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33,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34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悦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荡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损聪明,弃知虑,纵然忘其为而任其自动,故万物无动而不逍遥也。
〔疏〕天然机关,有此动用,迟速有无,不可改易。无心任运,何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一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疏〕胁,肋也。蓬蓬,风声也,亦尘动貌也。蛇既无足,故行铃动于脊胁也。似,像也。蛇虽无足,而有形像,风无形像,而鼓动无方,自北祖南,击扬淇海,无形有力。窃有所疑,故陈此问,庶闻后答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踏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辈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者也#35。然乘万物御群才之所为,使群才各自得,万物各自为,则天下莫不#36逍遥矣,此乃#37圣人所以为大胜也。
〔疏〕风虽自北祖南,击扬淇海,然人以手指桥于风,风即不能折指,以脚增踏于风,风亦不能折脚,此小不胜也。然而飘风卒起,羊角乍腾,则大厦为之飞扬,梁社以之摧折,此大胜也,譬达观之士,秽述扬波,混愚智于群小之问,泯是非于嚣尘之内,此众小不胜也。而亭毒苍生,造化区宇,周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此大胜也。非下凡之所解,唯圣人独能之。增亦有作缯字者,缯,籍盖#38也。今不用此解也。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市,而弦歌不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