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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四辅真经 · 四子真经 · 约 404,393 字 · 共 20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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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将使物不止于本性之分,而矫

趺自多以附之。

〔疏〕观台高迥,人竞观之,立行自多,物争归奏。

投边者众。

〔注〕亢足投进,不安其本步也。

〔疏〕显耀动物,物不安分,故举足投进,企踵者多也。

蒋闻翘亲亲然惊曰:翘也沱若于夫子之所言矣。

〔疏〕亲亲,惊貌也。忙,无所见也。乍闻高议,率尔惊悚,思量不悟,所以忙然矣。

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

〔疏〕风,教也。我前所陈,深为乖理,所愿一言,庶为法教也。

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

〔注〕大志各有趣,不可相效也。故因其自摇而摇之,则虽摇而非为也;因其自荡而荡之,则虽荡而非动也。故其贼心自灭,独志自进,教成俗易,泛#22然无逃,履#23性自为而不知所由,皆云我自然矣。举,皆也。

〔疏〕夫圣治天下,大顺韦生,乘其自摇而作法,因其自荡而成教,是以教成而逵不显,俗易而物不知,皆除灭其贼害之心,而进修独化之志。不动于物,故若性之自为;率性而动,故不知其所由然也。举,皆也。

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

〔注〕溟涬,甚贵之谓也。不肯多谢尧舜而推之为兄也。

〔疏〕溟涬,甚贵之谓也。若前方法,以教苍生,则治各淳古,物皆得性,诅须独贵尧舜而推之为兄邪。此意揖让之风,不谢唐虞矣。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注〕居者,不逐于外也,心不居则德不同也。

〔疏〕居,安定之谓也。夫心驰分外,则触物参差;虚夷静定,则万境唯一。境境之异同,在心之静乱耳。是以欲将尧舜同德者,铃须是居其心也。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猾猾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疏〕水南曰阴,种蔬曰圃,坪中日畦。隧,地道也。猾搅,用力貌也。丈人,长者之称也。子贡南进荆楚之地,途经汉水之阴,遂与丈人更相伉答。其抑扬词调,具在文中。庄子因记#24二贤以明称混沌。

子贡曰:有#25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疏〕械,机器也。子贡既见丈人力多而功少,是以教其械器,庶力少功多。辄进愚诚,未知欲否?

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

〔疏〕奈何,犹如何,谓其方法也。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秩汤,其名为#26摔。

〔疏〕机,关也。提挈其水,灌其若抽,歌论数疾,似泱汤之腾沸,前轻后重,即今所用桔杆也。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注〕夫用时之所用者,乃纯备也。斯人欲修纯备,而抱一守古,失其曾也。

〔疏〕夫有机关之器者,铃有机动之务;有机动之务者,铃有机变之心。而机变存乎胸府,则纯粹素白不圆备矣。纯粹素白不圆备,则精神县境,生灭不定。不定者,至道不载也,是以羞而不为。此来未体真修,故抱一守白者也。

子贡瞒然惹,俯而不对。

〔疏〕瞒,羞作之貌也。既失所言,故不知何答也。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注〕有问,俄顷也。奚,何也。问子贡汝是谁门徒?作何学业?

曰:孔丘之徒也。

〔疏〕答,宣尼之弟子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

〔疏〕于于,佞媚之谓也。言汝博学瞻闻,拟似圣人,馅曲佞媚,以盖常物;独坐弦歌,抑扬哀欺,执斯圣述,卖彼名声,历聘诸国,褊行天下。

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

〔注〕不志不堕,则无庶几之道。

〔疏〕几,近也。汝忘遗神气,廖壤形体#27,身心既忘,而后庶近于道。

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疏〕而,汝也。乏,阙也。夫物各自治,则天下理矣;以己理物则大乱矣。如子贡之德,未足以治身,何容应聘天下。理宜速往,无废吾业。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

〔疏〕卑陬,暂作之貌。顼顼,自失之貌。既被抵诃,颜色自失,行三十里,方得复常。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

〔疏〕反,复也。子贡之门人谓赐为夫子也。向见之人,修何艺业,遂使先生一睹,容色失□常,竟日崇朝,神气不复?门人怪之,所以致问。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

〔注〕谓孔子也。

不知复有夫人也。

〔疏〕昔来禀学,宇内唯夫子一人;今逢丈人,道德又更深远,所以卑暂不能自得也。既未体乎真假,实谓贤乎仲尼也。

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

〔注〕圣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

〔疏〕夫事以适时为可,功以能遂为成。故力少而见功多者,则是适#28称遂之机。子贡迷昔时所闻,以为圣人之道。

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

〔注〕此乃圣王之道,非夫人也。子贡闻其假修之说而服之,未知纯白者之同乎世也。

〔疏〕今丈人问余,则不如此。言执持道者则德行无亏,德全者则形不亏损,形全者则精神专一。神全者则寄进人问,托生同世,虽与韦物并行,而不知所往,芒昧深远,不可测量。故其操行淳和,道德圆备,不可以此功利机巧语其心也。斯乃圣人之道,非假修之衍。子贡未悟,妄致所谈。

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警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注〕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也。

〔疏〕警#29诞慢之容,傥是无心之貌。丈人志气淳素,不任机巧,心怀寡欲,不务有为。纵令举世赞誉,称为斯#30德,知为无益,曾不顾昤;举世非毁,声名丧失,达其无损,都不领受,既毁誉不动,可谓全德之人。夫水性虽澄,逢风波起,我心不定,类彼波澜,故谓之风波之民也。郭注云,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卫者也;

〔注〕以其背今向古,羞为世事,故知其非真浑沌也。

〔疏〕子贡自鲁适楚,反归于鲁,以其情事,咨告孔子。夫混沌者,无分别之谓也。既背今向古,所以云不真是者也。

识其一,不知其二;

〔注〕徒识修古抱灌之朴,而不知因时任物之易也。

〔疏〕识其一,谓古#31而不移也。不知其二,谓不能顺今而适变。

治其内,而不治其外。

〔注〕夫真浑沌,都不治也,岂以其内为异而偏有所治哉。

〔疏〕抱道守素,治内也,不能随时应变,不治外也。

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问者,汝将固惊邪?

〔注〕此真浑沌也,故与世同波而不自失,则虽道于世俗而泯然无进,岂铃使汝惊哉。

〔疏〕夫心智明白,会于质素之本;无为虚淡,复于淳朴之原。悟真性而抱精淳,混嚣尘而游世俗者,固当江海苍生,林薮万物,乌兽不骇,人岂惊哉。而言汝将固惊者,明其够不惊也。

且浑沌氏之术,子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注〕在彼为彼,在此为此,浑沌玄同,孰识之哉?所识者常识其述耳。

〔疏〕夫浑沌无心,妙绝智虑,假令圣贤时达,亦何足识哉。明恍惚深玄,故推之于情意之表者也。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

〔疏〕谆,淳也。苑,小风也,亦言是扶摇大风也。滨,涯;大壑,海也。谆芒苑风,皆寓言也。庄生寄此二人,明于大道,故假宾主,相值海涯。

苑风曰:子将奚之?

〔疏〕奚,何也。之,往也。借问谆芒,有何游往。

曰:将之大壑。

〔疏〕欲往东海。

曰:奚为焉?

〔疏〕又问何所求访。

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

〔疏〕夫大海泓宏,深远难测,百川注之而不溢,尾问泄之而不干。以譬至理,而其义亦然。故虽寄往沧淇,实乃游心大道也。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

〔疏〕五行之内,唯民横目,故谓之横月之民。且谆芒东游,临于大壑,观其深远,而为治方。苑风既察此情,因发斯问:夫子岂无意于黔首?愿闻圣化之法也。

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

〔疏〕施令设官,取得宜便,技擢荐举,不失才能。知此则天下太平,彝伦攸叔,圣治之卫,在乎兹也。

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

〔注〕皆因而任之。

〔疏〕夫所乖舛,事业多端,是以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故治之者莫先任物,铃须睹见其情事而察其所为,然后顺物而行,则无不当也。

行言自为而天下化,

〔注〕使物为之,则不化也。

〔疏〕所有施行之事,教令之言,咸任物自为,而不使物从己。如此,则宇内苍生自然从化。

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注〕言指指麾顾昤而民各至其性也,任其自为故。

〔疏〕挠,动也。言动手指挥,举目顾盼,则四方钦附,万国来朝。圣治功能,其义如是。有本作显字者,言用显指挥,四方皆服。此中凡有三人:一圣,二德,三神。以上圣治,

以下次列德神二。愿闻德人。

〔疏〕前之圣治,以蒙敷释;德人之义,深所愿闻。

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

〔注〕率自然耳。

〔疏〕妙契道境,得无所得,故曰德人。德人凝神端拱,寂尔无思,假令应物行化,曾无谋虑。

不藏是非美恶。

〔注〕无是非于胸中而任之天下。

〔疏〕怀道抱德,物我俱忘,岂容蕴蓄是非,包藏善恶邪。

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

〔注〕无自私之怀也。

〔疏〕夫德人惠泽弘博,褊覃韦品,故货利将四海共同,资给与万民无别,是普#32天庆悦,率土安宁。

照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

〔疏〕夫婴儿失母,心照怅#33而无所依;行李迷途,神傥莽而无所据。

用斯二事,以况德人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

〔注〕德者,神人述也,故曰容。

〔疏〕寡欲止#34分,故财用有余;不责滋味,故饮食取足;性命无求,故不知所从来也。总结前义,故云德人之容。

愿闻神人。

〔注〕愿闻所以述也。

〔疏〕德者,神人之逵耳,愿闻所以述也。

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

〔注〕乘光者乃无光。

〔疏〕乘,用也。光,智也。上品神人,用智照物,虽复光如日月,即照而亡,寨体黜聪,心形俱遣,是故与形灭亡者也。

此谓照旷。

〔注〕无我而任物,空虚无所怀者,非阁塞也。

〔疏〕智周万物,明逾三景,无幽不烛,岂非旷远。

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

〔注〕情尽命至,天地乐矣。事不妨乐,斯无事矣。

〔疏〕穷性命之致,尽生化之情,故寄天地之间而未尝不逍遥快乐。既达物我虚幻,是以万事销亡。

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注〕情复而混冥无进也。

〔疏〕夫忘照而照,照与三景高明;忘生而生,生将二仪并乐。故能观万物之还原,睹四生之复命,是以混沌无分而冥同一道也。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

〔疏〕门与赤张,姓也。无鬼,满稽,名也。二千五百人为师,师,众也。武王伐纣,兵渡孟津,是时则二人共观。

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罹此患也。

〔疏〕罹,遭也。虞舜以揖让御时,武王以干戈济世。而揖让干戈,优劣县隔。以斯商度,互有不及之言。而兵者不祥之器,故遭残杀之祸也。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

〔注〕言二圣俱以乱故治之,则揖让之与用师,直是时异耳,未有胜负于其问也。

〔疏〕均,平也。若天下太平,物皆得理,则何劳虞舜作法治之。良由尧年将喊,其德日衰,故让重华,令其缉理也。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

〔注〕均治则愿各足矣,复何为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以为君哉。许无鬼之言是也。

〔疏〕宇内清夷,志愿各足,则何须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之为君。此领悟无鬼之言,许其有理也。

有虞氏之药疡也,

〔注〕天下皆息创乱,故求虞氏之药。

〔疏〕疡,头疮也。夫身上患创,故求医疗,亦犹世逢纷扰,须圣人治之。是以不病则无医,不乱则无圣。

秃而施髻,病而求医。

〔疏〕鬓发如云,不劳施松,幸无疾恙,岂假医人。是知天下清平,无烦大圣。此之二句,总结前二事也。

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憔然,圣人羞之。

〔注〕明治天下者,非以为荣。

〔疏〕操,执也。修,理也。焦#35然,憔悴貌。夫孝子之治慈父,既不伐其功绩,圣人之救祸乱,岂矜以荣显。事不得已,是故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贤,

〔注〕贤当其位,非尚之也。

〔疏〕夫不肖与贤,各当其分,非尚之以别贤。

不使能;

〔注〕能者自为,非使之也。

〔疏〕上拙习性,不相夸企,非尚而使之。

上如标枝,

〔注〕出物上而不自高也。

〔疏〕君居民上,恬淡虚忘,犹如高树之枝,无心荣贵也。

民如野鹿;

〔注〕放而自得也。

〔疏〕上既无为,下亦淳朴,譬彼野鹿,绝君王之礼也。

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

〔疏〕端直其心,不为邪恶,岂识裁非之义。率乎天理,更相亲附,宁知偏爱之仁者也。

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

〔注〕率性自然,非由知也。

〔疏〕率性成实,不知此实为忠;任其当理,岂将此当为信。

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

〔注〕用其自动,故动而不谢。

〔疏〕赐,蒙愿也。蠢动之物,即是精爽之类,更相驱使,理固自然。譬彼股肱,方兹耳目,既无心于为造,岂有情于蒙赖。无为理物,其义亦然。

是故行而无边,

〔注〕主能任其自行,故无进也。

〔疏〕君民淳朴,上下和平,率性而动,故无迩之可记。

事而无传。

〔注〕各止其分,故不传教于彼也。

〔疏〕方之首足,各有职司,止其分内,不相传习。迩既昧矣,事亦灭焉。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

〔疏〕善事父母为孝。谈,伪也。馅,欺也。不以正求人谓之馅。为臣为子,事父事君,不馅不谈,尽忠尽孝;此乃再子之盛德也。

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

〔注〕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

〔疏〕不肖,犹不似。君父言行,不择善恶,直致随时,曾无练争之心,故世俗之中,实为不肖,未知正理的在可许也。

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36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

〔注〕言俗不为尊严于君亲而从俗,俗不谓之馅,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更在于从俗也。是以圣人未尝独异于世,铃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有背俗而用我哉。

〔疏〕严,教也。此明违从不定也。世俗然善,则谏争是也。夫违俗从亲,为之导谈,而违亲从俗,岂非馅佞邪。且有逆有顺,故见是见非,而违顺既空,未知正在何处,又违亲从俗,岂谓尊严君父。

谓己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注〕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导谈,则作色不受。

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

〔注〕亦不问道理,期于相善耳。

〔疏〕勃,怫,皆嚷貌也。导,达也,谓其馅佞以媚君亲也。言世俗之人,谓己馅佞,即作色而怒,不受其名,而终身导谈,举世皆尔。

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37坐。

〔注〕夫合譬饰辞,应受导谈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怛不见罪坐也。

〔疏〕夫能合于譬喻,饰于浮词,人皆竞趋,故以聚众,能保其终始,合其本末,众既从之,故不相罪坐也。譬,本有作璧字者,言合珪璧也。

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注〕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

〔疏〕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上衣下裳,以象天地,红紫之色,问而为彩,用此华饰,改动容貌,以媚一世,浮伪之人,不谓导谈,翻且从君馅佞。此乃与夫流俗之人而徒党,更相彼此,通用是非,自谓殊于众人,可谓愚痴之至。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

〔注〕夫圣人道同而帝王殊进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

[疏〕解,悟也。灵,智也。知其愚惑者,圣人也。随而任之,故愚非惑也。大愚惑者,凡俗也,心议阁鄙,触境生迷,所以竟世终身不觉悟也。

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注〕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商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故尧舜汤武随时而已。

〔疏〕适,往也。政,至也。惑,迷也。析,求也。夫三人同行,一人迷路,所往之方,犹自可至,惑少解多故也;二人迷.则神劳而不至,迷胜悟劣故也。今宇内皆惑,庄生虽求向至道之情,无由能致,故可悲伤也。

大声不入于里耳,

〔注〕非委巷之所尚也。

《折杨》《皇萼》#38,则磕然而笑。

〔注〕俗人得情曲,则同声动笑也。

〔疏〕大声,谓咸池大韶之乐也,非下里委巷之所闻。《折杨》《皇华》,盖古之浴中小曲也,斥狎鄙野,故嗑然动容,同声大笑也。昔魏文侯听于古乐,悦然而睡,闯郑卫新声,欣然而喜,即其事也。

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

〔注〕不以存怀。

〔疏〕至妙之谈,超出俗表,枚谓之高言。适可蕴常圣之厦府,岂容止于众人之智乎。大声不入于里耳,高言固不止于众心。

至言不出,俗盲胜也。

〔注〕此天下所以未尝用圣而常自用也。

〔疏〕出,显也。至道之言,淡而无味,不入委巷之耳,岂止众人之心。而流俗之言,饰词浮伪,犹如折杨之曲,喜听者多。俗说既其当途,至言於乎隐蔽,故《齐物》云,言隐于荣华。

以二垂#39踵惑,而所适不得矣。

〔注〕各有信据,故不知所之。

〔疏〕踵,足也。夫迷方之士,指北为南,二惑既生,垂脚不得,一,人亦无由独进,砍达前所,其可得乎。此复释前惑者也。

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

〔疏〕夫二人垂踵,所适尚难,况天下皆迷,如何得正。故虽有求向之心,其固不可得。此释前不亦悲乎,伤欺既深,所以郑重。

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

〔注〕即而同之。

〔疏〕释,放也。迷惑既深;造次难解,而强钦正者,又是一愚,莫若放而不推,则物我安矣。

不推,谁其比忧,

〔注〕趣令#40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也,则相与无忧于一世矣。

〔疏〕比,与也。若任物解惑,弃而不推,则彼此逍遥,忧患谁与也。

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注〕厉,恶人也。言天下皆不愿为恶,或迫于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而厉者自思善,故我无为而天下自化。

〔疏〕厉,丑病人。遽,速也。汲汲,勿迫貌。言丑人半夜生子,速取火而看之,情意忽忙,恐其似己。而厉丑恶之甚,尚希改丑以从妍,欲明愚惑之徒,岂不厌迷以思悟邪。释之不推,自无忧患。

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

〔疏〕牺,刻作牺牛之形,以为祭器,名曰牺尊也。问,别。既削刻为牛,又加青黄文饰,其一断弃之沟渍,不被收用。若将此两断相比,则美恶有殊,其于失丧性一也。此且起譬也。

蹶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

〔疏〕此合谕也。桀坏之纵凶残,曾史之行仁义,虽复善恶之迸有别,而丧真之处实同。

且夫失性有五:

〔疏〕迷情失性,抑乃多端,要且而言,其数有五。

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

〔疏〕五色者,青黄赤白黑也,流俗耽责,以此乱目,不能见理,故曰不明也。

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

〔疏〕五声,谓宫商角徵羽也。淫滞俗声,不能闻道,故日不聪。

三曰五臭熏鼻,困傻中颗;

〔疏〕五臭,谓擅熏香经腐。惶,塞也,谓刻贼不通也。言鼻耽五臭,故壅塞不通而中伤颗额也。外书呼为臭也。故《易》云其臭如兰;《道经》谓五香,故《西升经》云香味是充也。

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

〔疏〕五味,谓酸辛甘苦咸也。厉,病;爽,失也。令人着五味,秽浊口根,遂使咸苦成疠,舌失其味,故言厉爽也。

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

〔疏〕趣,取也。滑,乱也。顺心则取,违情则舍,挠乱其心,使自然之性驰竞不息,轻浮躁动,故曰飞扬也。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疏〕总结前之五事,皆是伐命之刀,害生之斧,是生民之巨害也。

而扬墨乃始离歧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

〔疏〕离趺,用力貌也。言杨朱、墨翟,各擅己能,失性害生,以此为得,既乖自然之理,故非庄生所得也。

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鹊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

〔疏〕夫仁义礼法约束其心者,非真性者也。既伪其性,则遭困苦。若以此困而为得者,则何异乎鸠鹊之乌在樊笼之中,传其自得者也。

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鹉冠捂笋绅修以约其外,

〔疏〕皮弁者,以皮为冠也。鹤者,乌名也,似骛,绪色,出郁林;取其翠羽饰冠,故谓之鹤冠。此乌,知天文者为之冠也。缙,珪#41,亦插也。缙,插。份,犹质也。绅,大带也。修,长裙也。此皆以饰朝服也。夫浮伪之徒,以取舍为业,故声色诸尘柴塞其内府,衣冠插质约其外形,背无为之道,乖自然之性,以此为得,何异鸠鹊也。

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继缴,院梡然在继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疏〕支,塞也。盈,满。栅,篱也。继缴,绳也。院院,视貌也。夫以取舍塞满于内府,故方柴栅;缙绅约束于外形,取譬缴绳。既因弊如斯,而自以为得者,则何异有罪之人,交臂历指,以绳反缚也。又类乎虎豹遭陷,困于囊槛之中,忧厄困苦,莫斯之甚,自以为得,何异此乎。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四竟

#1赵本“已”作“止”。

#2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事”当改作“技”。

#3《阙误》引张君房本“藏”作“沈”。

#4郭庆藩引文“尝”作“尚”。

#5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叔”作“寂”。

#6郭庆藩引文“盛”作“德”。

#7郭庆藩引文“和”上补“示”。

#8郭庆藩引文“不”上补“非非”二字,删“不”下“非”字。

#9赵本“还”作“旋”。

#10郭庆藩引文“常”作“寿”。下“庶享多福”作“多其男子”。

#11郭庆藩引文无“问音”二字。

#12王孝鱼云,依王叔岷说当改“理”为“通”。

#1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已”作“纪”。

#14原作“盍”,依正文改正作“问”。

#15“不”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补。

#16郭庆藩引文“应”改作“者”。

#17郭庆藩引文删“之”字。

#18王孝鱼依赵本删“所”字。

#19郭庆藩引文“师”作“尔”。

#20“东”疑“陈”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

#21郭庆藩引文无“辑,音集”三字,

#2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泛”俱作“问”。

#23“复”疑为“履”之误,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当改。

#24郭庆藩引文“记”作“托”。

#25《阙误》引张君房本一有”下有“机”字。

#26《阙误》引张君房本“为”作“桔”。

#27郭庆藩引文“体”作门骸”。

#28郭庆藩引文“适”下有【时”字。

#29郭庆藩引文“警”下补“是”字。

#30郭庆藩引文“斯”字改作“有”。

#31郭庆藩引文“古”上补“向”字。

#32郭庆藩引文“普”上补“以”字。

#33“勃”疑“怅”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34【上”疑“止”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3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焦”俱作「妩”。

#3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导”俱作一道”。

#37《阙误》引张君房本“相”下有“罪”字。

#38原作“华”,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萼”、故改,下疏文同。

#3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垂”作“缶”。

#40依赵本改“令”作“会”。

#41“珪”及以下“亦插也捂插笋犹”八字文意混乱,当依郭庆藩引文改作“插也。质,犹珪,谓插”七字。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五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

〔疏〕运,动也,转也。积,滞也,蓄也。言天道运转,复育苍生,照之以日月,润之以雨露,鼓动陶铸,曾无滞积,是以四序回转#1,万物生成也。

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

〔疏〕王者法天象地,运御群品,散而不积,施化无方#2,所以六合同归,八方款附。

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

〔注〕此三者,皆恣物之性而无所牵滞也。

〔疏〕圣道者,玄圣素王之道也。随应垂逵,制法立教,舟航有识,拯济无穷,道合于天,德同于帝,出处不一,故有帝圣二道也。而运智救时,亦无滞蓄,慈造弘博,故海内服也。

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3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

〔注〕任其自为,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于静也。

〔疏〕六通,谓四方上下也。四辟者,谓春秋冬夏也。夫唯照天道之无为,洞圣情之绝虑,通六合以生化,顺四序以施为,以此而总万乘,可谓帝王之德也。任物自动,故日自为;晦进韬光,其犹昧合,动不伤寂,故无不静也。

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

〔注〕善之乃静,则有时而动也。

〔疏〕夫圣人之所以虚静者,直置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亦不知静之故静也。若以静为善美而有情于为静者,斯则有时而动矣。

万物无足以绕心者,故静也。

〔注〕斯乃自得也。

〔疏〕妙体二仪非有,万境皆空,是以参变同尘而无喧挠,非由饬励而得静也。

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4准,大匠取法焉。

〔疏〕夫水,动则波流,止便澄静,悬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明烛须眉,清而中正,治诸褒#5枉,可为准的,纵使工任之巧,犹须放水取平。故《老经》云,上善若水。此举喻前之义。

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注〕夫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

〔疏〕夫圣人德合二仪,智周万物,岂与夫无情之水同日论邪。水静犹明烛鬓眉,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是以鉴天地之精微,镜万物之玄迹者,固其宜矣。此合譬也。

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6,

〔注〕凡不平不至者,生于有为。

〔疏〕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四者异名同实者也。欺为之美,故具此四名,而天地以此为平,道德用兹为至也。

故帝王圣人休焉。

〔注〕未尝动也。

〔疏〕息虑,于静#7。

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8矣。

〔注〕伦,理也。〔疏〕既休虑息,则自与虚空合德;与虚空合德,则会于真实。会于真实之道,则自然之理也。

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

〔注〕不失其所以动。

〔疏〕理虚静寂,寂而能动,斯得之矣。

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

〔注〕夫无为也,则莘才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矣。故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此之谓也。

〔疏〕任事,臣也,言臣下各有任职之事也。夫帝王任智,安静无为,则臣下职任,各司忧责。斯则主上无为而臣下有事,故冕旎垂目而不与焉。

无为黝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

〔注〕俞俞然,从容自得之貌。

〔疏〕俞俞,从容和乐之貌也。夫有为滞境,尘累所以婴其心;无为自得,忧患不能处其虑。俞俞和乐,故年寿长矣。

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

〔注〕寻其本皆在不为中来。

〔疏〕此四句万物根原,故重举前言,结成其美#9也。

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疏〕夫揖让之美,无出唐处;君臣之盛,莫先尧舜;故举二君以明四德,虽复南北两面,而平至一焉。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

〔注〕此皆无为之至也。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

〔疏〕用此无为而处物上者,天子帝尧之德也,用此虚淡而居臣下者,玄圣素王之道也。夫有其道而无其爵者,所谓玄圣素王,自贵者,即老君尼父是也。

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

〔疏〕退居,谓晦迩隐处也。用此道而退居,故能游饭山水,从容闲乐,是以天下隐士无不服从,即巢许之流是也。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

〔注〕此又其次也。故退则巢许之流,进则伊望之伦也。夫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为哉。故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也。

〔疏〕进为,谓显述出任也。夫妙体无为而同尘降述者,故能抚苍生于仁寿,弘至德于圣朝,着莫测之功名,显阿衡之功绩。是以天下大同,车书共执,尽善尽美,其唯伊望之伦乎。

静而圣,动而王。

〔注〕时行则行,时止则止。

无为也而尊,

〔注〕自然为物所尊奉。

〔疏〕其应静也,玄圣素王之尊;其应动也,九五万乘之贵;无为也而尊,出则天子,处则素主。是知道之所在,孰敢不贵也。

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注〕夫美配天者,唯朴素也。

〔疏〕夫淳朴素质,无为虚静者,实万物之根本也。故所尊贵,孰能与之争美也。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

〔注〕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地无逆也。

〔疏〕夫灵府明静,神照洁白,而德合于二仪者,固可以宗匠苍生,根本万有,冥合自然之道,与天和也。

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

〔注〕夫顺天所以应人也,故天和至而人和尽也。

〔疏〕均,平也。调,顺也。且应感无心,方之影响,均平万有,大顺物情,而混进同尘,故与人和也。

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注〕天乐适则人乐足矣。

〔疏〕俯同尘俗,且适人世之欢;仰合自然,方欣天道之乐也。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戾,

〔注〕变而相杂,故曰羹。自圣耳,非吾师之暴戾。

〔疏〕圣,碎也。戾,暴也。庄子以自然至道为师,再称之者,叹美其德。言我所师大道,亭毒生灵,假令圣万物,亦无心暴怒,故素秋摇落而雕零者不怨。此明虽复断截而非义也。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注〕仁者,兼爱之名耳;无爱,故无所称化。

〔疏〕仁者,偏爱之进也。言大道开阖天地,造化苍生,慈泽无穷而不偏爱,故不为仁。

长于上古而不为寿,

〔注〕寿者,期之远耳;无期,故无所称寿。

〔疏〕岂但长于上古,抑乃象帝之先。既其不灭不生,亦复何夭何寿。郭注云,寿者,期之远耳。

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注〕巧者,为之妙耳;皆自尔,故无所称巧。

〔疏〕乘二仪以覆载,取万物以刻雕,而二仪以生化为功,万物以自然为用。生化既不假物,雕刻岂假他人。是以物各任能,人皆率性,则工拙之名于斯灭矣。郭注云,巧者,为之妙。

此之谓天乐。

〔注〕忘乐而乐足。

〔疏〕所在任适,结成天乐。

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疏〕既知天乐非哀乐,则知生死。无生死故其生也同天遣之运行,其死也混万物之变化也。

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疏〕妙本虚凝,将至阴均其寂泊;应述同世,与太阳合其波流。

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

〔疏〕德合于天,故无天怨;行顺于世,故无人非;我冥于物,故物不累我;我不负幽显,有何鬼责也。

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

〔注〕动静虽殊,无心一也。

〔疏〕天地也,结动静无心之义也。

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

〔注〕常无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

〔疏〕境智冥合,谓之为一。物不能挠,谓之为定。祇为定于一心,故能王于万国。既无鬼责,有何祸祟。动而常寂,故魂不疲劳。

一心定而万物服。

〔疏〕一心凝寂者类死灰,而静为躁君,故万物归伏。

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

〔注〕我心常静,则万物之心通矣。通则服,不通则叛。

〔疏〕所以一心定而万物服者,祇言用虚静之智,推寻二仪之理,通达万物之情,随物变转而未尝不适,故谓之天乐也?

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注〕圣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为哉?天乐已。

〔疏〕夫圣人之所以降逵同凡,合天地之至乐者,方欲畜养苍生,亭毒韦品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

〔疏〕王者宗本于天地,故覆载无心;君主于道德,故生而不有;虽复千变万化而常自无为。盛德如此,尧之为君也。

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

〔注〕有余者,间暇之谓也。

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

〔注〕不足者,汲汲然欲为物用也。欲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为臣,亦有余也。

〔疏〕不足者,吸汲之辞。有余者,闲暇之谓。言君主无为,智照宽旷,御用区宇,而闲暇有余;臣下有为,情虑狭劣,各有职司,为君所用,匪懈在公,犹恐不足。是知无为有事,劳逸殊涂。

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

〔注〕夫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用斧,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工能用斧;各当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若乃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用,则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则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

〔疏〕无为者,君德也;有为者,臣道也。若上下无为,则臣僭君德;上下有为,则君滥臣道。君滥臣道,则非主矣;臣僭君德,岂曰臣哉。于是上下相混,君臣冒乱,既乖天然,铃招危祸。故无为之言,不可不察。无为,君也。古之人贵夫无为。郭注此文,甚有辞理。

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注〕无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为耳。然自得此为,率性而动,故谓之无为也。今之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亲事,故虽舜禹为臣,犹称有为。故对上下,则君静而臣动;比古今,则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机玄发,则古今上下无为,谁有为也。

〔疏〕夫处上为君,则铃须无为任物,用天下之才能;居下为臣,亦当亲事有为,称所司之职任;则天下化矣。斯乃百王不易之道。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

〔疏〕谓三王五帝淳古之君也。知照明达,笼落二仪,而垂拱无为,委之臣下,知者为谋,故不自虑也。

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

〔疏〕宏辫如流,雕饰万物,而付之司牧,终不自言也。

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

〔注〕夫在上者,息于不能无为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丝不得行其明断,后稷不得施其播植,则韦才失其任而主上困于役矣。故冕流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上下皆无为矣。但上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也。

〔疏〕艺衍才能冠乎海内,任之良佐而不与焉,夫何为焉哉?玄默而已。故《老经》云,是谓用人之力。

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

〔注〕所谓自尔。

〔疏〕天无情于生产而万物化生,地无心于长成而万物成育,故郭注云,所谓自然也。

帝王无为而天下功。

〔注〕功自彼成。

〔疏〕王者同两仪之含育,顺四序以施上,任万物之自为,故天下之功成矣。

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

〔疏〕夫日月明晦,云雷风雨,而荫覆不测,故莫神于天。囊括川原,包容岳渎,运载无穷,故莫富于地。位居九五,威跨万乘,日月照临,一人总统,功德之大,莫先王者。故《老经》云,域中四大,王居其一焉。

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

〔注〕同乎天地之无为也。

〔疏〕配,合也。言圣人之德,合天地之无为。

此#10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旱之道也。

〔疏〕达覆载之无主,是以乘驭两仪;循变化之往来,故能驱驰万物;任黔黎之才用,用人韦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

〔疏〕本,道德也。末,仁义也。言道德淳朴,治之根本,行于上古;仁义浇薄,治之末艺#11,行于下代。故云,本在于上,末在于下也。

要在于主,详在于臣。

〔疏〕要,简省也。详,繁多也。主道逸而筒要,臣道劳而繁冗。繁冗,故有为而奉上;简要,故无为而御下也。

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

〔疏〕五兵者,一弓,二受,三矛,四戈,五战也。运,动也。夫圣明之世,则偃武修文;逮德下衰,则偃文修武。偃文修武,则五兵动乱;偃武修文,则四民安业。德之本末,自此可知也。

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

〔疏〕赏者,轩冕荣华,故利也。罚者,诛残戮辱,故害也。辟,法也。五刑者,一劓,二鲸,三刖,四官,五大辟。夫道丧德衰,浮伪日甚,故设刑辟以被黎元,既亏理本,适为教末也。

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

〔疏〕礼法者,五礼之法也。数者,计算;度者#12,丈尺;形者,容仪;名者,字讳;比者,校当;详者,定审。用此等法以养苍生,治乖淳古,故为治末也。

锺鼓之音,羽旎之容,乐之末也;

〔疏〕乐者,和也。羽者,乌羽;旎者,兽毛;言采鸟数之羽毛以饰其器也。夫帝王之所以作乐者,歌下#13调阴阳,上和时俗也。古人闻乐即知国之兴亡,治世乱世,其音各异。是知大乐与天地同和,非羽毛锺鼓者也。自三代以下,浇浪荐兴,赏郑卫之淫声,弃云韶之雅韵,遂使羽毛一文采,盛饰容仪,既非咸池之本,适是濮水之末。

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

〔疏〕绖者,实也。衰,摧也。上曰衰,下曰裳。在首在腰,二俱有绖。隆杀者,言礼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总麻五等,哭泣衣裳,各有差降。此是教述外仪,非情发于衷,故哀之末也。

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

〔注〕夫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运动,则五事之末不振而自举也。

〔疏〕卫,能也;心之所能,谓之心衍也。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言此之五末,铃须精神心智率性而动,然后从于五事,即非矜矫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注〕所以先者本也。

〔疏〕古之人,谓中古人也。先,本也。五末之学,中古有之,事涉浇伪,终非根本也。

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

〔疏〕夫尊卑先复,天地之行也。

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

〔注〕言#14此先后虽是人事,然皆在至#15理中来,非圣人之所作也。

〔疏〕天地之行者,谓春夏先,秋冬后,四时行也。夫天地虽大,尚有尊卑,况在人伦,而无先后。是以圣人象二仪之造化,观四序之自然,故能笃君臣之大义,正父子之要道也。

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

〔疏〕天尊,地卑,不刊之位。春先冬后,次序殷乎。举此二条,足明万物。

万物化作,萌区有状;

〔疏〕夫万物变化,未始暂停,或起或伏,乍生乍死,千族万种,色类不同,而前兆区分,各有形状。

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

〔疏〕夫春夏盛长,秋冬衰杀,或变生作死,或化故成新,物理自然,非关措意,故随流任物而所造皆适。

夫天地至神#16,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

〔注〕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也。

〔疏〕二仪生育,有不测之功,万物之中最为神化,尚有尊卑先后,况人伦之道乎。

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

〔注〕言非但人伦所尚也。

〔疏〕宗庙事重,叉据昭穆,以嫡相承,故尚亲也。朝廷以官爵尊卑,乡党以年齿为次第,行事择贤能用之,此理铃然,故云大道之序。

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

〔疏〕议论道理而不知次第者,虽有语言,终非道语;既失其序,不堪治物也。

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注〕所以取道,为有序也。

〔疏〕既不识次第,虽语非道,于何取道而行理之邪。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

〔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则物得其道也。

〔疏〕此重开大道次序之义。言古之明闲大道之人,先明自然之理。为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

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

〔注〕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适也。

〔疏〕失德后仁,失仁后义,故仁义次之。

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

〔注〕理适而不失其分也。

〔疏〕既行兼爱之仁,又明裁非之义,次令各守其分,不相争夺也。

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

〔注〕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也。

〔疏〕形,身也。各守其分,不相倾夺,次劝修身,政其名誉也。

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

〔注〕无所复改。

〔疏〕虽复劝令修身以致名誉,而皆须因其素分,任其天然,不可矫性伪情以要令问也。

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

〔注〕物各自任,则罪责除也。

〔疏〕原者,恕免,省者,除废。虽复因任其本性,而不无其僭#17过,故宜布之恺泽,宥免其辜也。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

〔注〕各以得性为是,失性为非。

〔疏〕虽复赦过宥罪,而人心渐薄,次须示其是非,以为鉴诫也。

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

〔注〕赏罚者,失得之报也。夫至治之道,本在于天而末极于斯。

〔疏〕是非既明,臧#18否斯见,故赏善罚恶,以勖黎元也。

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

〔注〕官#19各当其才也。

〔疏〕用此赏罚,以次前序而为治方者,智之明暗#20,安处各得其宜,才之高下,贵贱咸履其位。

仁#21贤不肖袭情,

〔注〕各自行其所能之情。

〔疏〕仁贤,智也;不肖,愚也。袭,用也。主上圣明,化导得所,虽复贤愚各异,而咸用本情,终不合己效人,矜夸炫物也。

必分其能,

〔注〕无相易业。

〔疏〕夫性性不同,物物各异,艺能固别,才用铃分,使之如器,无不调适也。

必由其名。

〔注〕名当其实,故由名而实不做也。

〔疏〕夫名以召实,而由实故名。若使实不当名,则名过其实。今明名实相称,故云铃由其名也。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

〔疏〕以,用也。言用以前九法,可以为臣事上,为君畜下,外以治物,内以修身也。

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疏〕至默无为,委之韦下,塞聪闭智,归之自然,可谓太平之君,至治之美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疏〕先,本也。言形名等法,盖圣人之应进耳,不得已而用之,非所以迸也。书者,道家之书,既遭秦世焚烧,今检亦无的据。

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注〕自先明天以下,至形名而五,至赏罚而九,此自然先后之序也。

〔疏〕夫为治之体,铃随世污隆,而世有浇淳,故治亦有宽急。是以五变九变,可举可言。苟其不失次序,则是太平至治也。

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

〔疏〕骤,数也,速也。季世之人,不知伦序,数语形名,以为治卫,而未体九变,以自然悉#22宗,但识其末,不知其本也。

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

〔疏〕速论赏罚,以此驭时,唯见枝条,未知根本。始,犹本也,互其名耳。

倒道而言,在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

〔注〕治人者叉顺序。

〔疏〕逢,逆也。不识治方,不知次序,颠倒道理,迎逆物情,适可为物所治,岂能治物也。

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

〔注〕治道先明天,不为弃赏罚也,但当不失其先后之序耳。

〔疏〕夫形名赏罚,此乃知治之具,度非知治之要道也。

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

〔注〕夫用天下者,又大通顺序之道。

〔疏〕若以形名赏罚可施用于天下者,不足以用于天下也。斯乃苟饰华辞浮游之士,一节曲见偏执之人,未可以议通方,悟于大道者也。

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注〕寄此事于韦才,斯乃畜下也。

〔疏〕重迭前语。古人有之,但寄韦下而不亲预,故是臣下之衍,非主上养民之道。总结一章之意,以明本末之旨归也。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

〔疏〕天王,犹天子也。舜问于尧为帝王之法,若为用心以合大道也。

尧曰:吾不敖无告,

〔注〕无告者,所谓顽民也。

〔疏〕敖,侮慢也。无告,谓顽愚之甚,无堪告示也。尧答舜云:纵有顽愚之民,不堪告示,我亦殷勤教诲,不敖慢弃舍也。故《老经》云,不善者吾亦善之。敖亦有作傲字者,合不用也。

不废穷民,

〔注〕怛加恩也。

〔疏〕百姓之中有贫穷之者,每加拯恤,此心不替也。

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归人。

〔疏〕孺子,犹稚子也。哀,怜也。民有死者,辄悲苦而慰之。稚子小儿,妇人孤寡,并皆矜惩善嘉养恤也。

此吾所以用心已。

〔疏〕已,止也。总结以前,问答舜问。我之用心,止尽于此。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

〔疏〕用心为治,美则美矣,其道狭劣,未足称大。既领尧答,因发此讥。

尧曰:然则何如?

〔疏〕尧既被讥,因兹请益,治道之大,其衍如何?

舜曰:天德而出宁,

〔注〕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

〔疏〕化育之方,与玄天合德,迸虽显着,心怛宁静。

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

〔注〕此皆不为而自然也。

〔疏〕经,常也。夫日月盛明,六合俱照,春秋冻暑,四序运行,昼夜昏明,云行雨施,皆天地之大德,自然之常道者也。既无心于偏爱,岂有情于养育。帝王之道,其义亦然。

尧曰:胶胶扰扰乎。

〔注〕自嫌有事。

〔疏〕胶胶,扰扰,皆乱之貌也。领悟此言,日嫌多事,更相发起,聊此为谦。

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疏〕尧自谦光,推让于舜,故言子之盛德,远合上天,我之用心,近符人事。尧舜二君,德无优劣,故寄此两圣以显方治耳。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

〔疏〕自此已下,庄生之辞也。夫天覆地载,生育韦品,域中四大,此当二焉。故引古证今,欺美其得。

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

〔疏〕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故知轩顼唐虞,皆以德合天地为其美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疏〕官古之怀道帝王,何为者哉?盖无心顺物,德合二仪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

〔疏〕姓仲,名由,字子路,宣尼弟子也。宣尼睹周德已衰,不可匡辅,故将己所修之书,欲藏于周之府藏,庶当来君王为治化之卫,故与门人谋议,详其可否。老君,姓李,名聘,为周之征藏史,犹今之秘书官,职典坟籍。见周室版荡,所以解免其官,归休静处。故子路咨劝孔子,何不暂试过往,因而问焉。

孔子曰:善。往见老聘,而老聃不许,

〔疏〕老子知欲藏之书是先圣之已陈刍狗,不可久留,恐乱后人,故云不许。

于是翻十二经以说。

〔疏〕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此六经也;又加《六纬》,合为教十二经也。委曲敷演,故翻覆说之。

老聘中其说,曰:大#23护,愿闻其要。

〔疏〕中其说者,许其有理也。大馒者,嫌其繁馒太多,请简要之衍也。

孔子曰:要在仁义。

〔疏〕经有十二,乃得繁盈,切要而论,莫先仁义也。

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

〔疏〕:问此仁率性不乎?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

〔疏〕然,犹如此。言仁义是人之大性也。贤人君子,若不仁则名行不成,不义则生道不立。故知仁义是人之真性,又将何为是疑之也邪?

老聘曰:请问,何谓仁义?

〔疏〕前言仁义是人之真性,今之重问。请解所由也。

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

〔注〕此常人之所谓七义者也,故寄孔老以正之。

〔疏〕恺,乐也。忠诚之心,愿物安乐,慈爱平等,兼济无私,允合人情,可为世教也。

老聃曰:噫,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

〔注〕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也。

〔疏〕意,不平之声也。几,近也。迂,曲也。后发之言,近乎浮伪,故兴噫欺,以长不平。夫至人推理直前,无心思虑,而汝存情兼爱,不乃私曲乎。

无私焉,乃私也。

〔注〕世所谓无私者,释己而爱人。夫爱人者,欲人之爱己,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

〔疏〕夫兼爱于人,欲人之爱己也,此乃甚私,何公之有邪。

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

〔疏〕牧,养也。欲使天下苍生威得本性者,莫若上下各各守分,自全恬养,则大治矣。牧有本作放字者,言君王但放任韦性,则天下太平也。

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

〔疏〕夫天地覆载,日月照临,星,辰罗列,此并自然之理也,非关人事。岂唯三种,万物悉然,但当任之。莫不备足,何劳措意,妄为矜矫也。

禽兽固有掌矣,树木固有立矣。

〔注〕皆已#24自足。

〔疏〕有识禽默,无情草木,各得生立,各有莘分,岂资仁义,方获如此。

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而#25至矣;

〔注〕不待于兼爱也。

〔疏〕循,顺也。放任己德而逍遥行世,顺于天道而趋步人问,至极妙行,莫过于此也。

又何愒愒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

〔注〕无由得之。

〔疏〕愒愒,励力貌也。揭,修负也。亡子,逃人也。言孔丘勉励身心,修.负仁义,强行于世,以教苍生,何异乎打击大鼓而求觅亡子,是以鼓声愈大而亡者愈离,仁义弥彰而安道弥远,故无由得之。

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注〕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七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

〔疏〕亡子不获,罪在鸣鼓;真性不明,过由仁义;故发噫欺,总结之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国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研而不敢息。

〔疏〕姓士,字成绮,不知何许人。舍,逆旅也。研脚生泡浆创也。成绮素闻老子有神圣之德,故不辞艰苦,慕义远来。百经旅舍,一不敢息,途路既遥,足生重妍。

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

〔注〕言其不惜物也。

〔疏〕昔时籍甚,谓是至人;今日亲观,知无圣德。见其鼠穴土中,有余残蔬菜。嫌其秽恶,故发此讥也。

而弃妹,不仁也,

〔注〕无近恩,故曰弃。

〔疏〕妹,犹昧也。合昧之徒,应须诱进,弃而不教,岂曰仁慈也。

生熟不尽于前,

〔注〕至足,故怛有余。

〔疏〕生,谓粟帛;熟,谓饮食。充足之外,不复药怀,所以饮食资财,目前狼籍。且大圣宽弘而不拘小节,士成庸锁,以此为非。细碎之问,格量真圣,可谓以螺酌海,焉测浅深也。

而积敛无崖。

〔注〕万物归怀,来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

〔疏〕既有圣德,为物所归,故供给聚敛,略无崖岸#26,浩然无心,积散任物也。

老子漠然不应。

〔注〕不以其言檗意。

〔疏〕尘垢之言,岂曾入耳。漠然虚淡,何足介怀。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郁矣,何故也?

〔注〕自怪刺讥之心,所以怀也。

〔疏〕部,空也,息也。昨日初来,妄生讥刺,今时思省,方觉己非,所以引过责躬,深怀暂练。心之空矣,不识何邪。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

〔注〕脱,过去也。

〔疏〕夫巧智神圣之人者,盖是进,非所以述也。汝言我欲于圣人乎?我于此久以免脱,汝何为乃谓我是圣非圣邪?老君欲抑成绮之讥心,故示以息述归本也。郭注云,脱,过去也。谓我于圣已得过免而去也。

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

〔注〕随物所名。

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

〔注〕有实,故不以毁誉经心也。

再受其殃。

〔注〕一毁一誉,若受之于心,则名实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

〔疏〕昨日汝吹我作牛,我即从汝唤作牛,唤我作马,我亦从汝唤作马,我终不拒。且有牛马之实,是一名也。人与之名,讳而不受,是再殃也。讥刺之言,未甚牛马,是尚不讳,而况非乎。

吾服也恒服,

〔注〕服者,容行之谓也。不以毁誉自殃,故能不变其容。

〔疏〕郭注云,服者,容行之谓也。老君体道大圣,故能制服身心,行行容受,呼牛呼马,唯物是从,此乃怛常,非由措意也。

吾非以服有服。

〔注〕有为为之,则不能怛服。

〔疏〕言我率性任真,自然容受,非关有心用意,方得而然。叉也用心,便成矫性,既其有作,岂日无为。

士成绮鸦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

〔疏〕成绮自知失官,身心惭愧,于是码行斜步,侧身避影,随逐老子之后,不敢履蹑其进,乃徐进问,请修身之道如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

〔注〕进趋不安之貌。

〔疏〕而,汝也。言汝庄饰容貌,夸骇于人,自为崖岸,不能舒适。

而目冲然,

〔注〕冲出之貌。

〔疏〕心既不安,目亦驰动,故左盼右娣,睢吁充讪也。

而颗俯然,

[注]高露发美之貌。

〔疏〕颡额高亢,显露华饰,持此容.仪,矜敖于物。

而口闯然,

〔注〕虓豁之貌。

〔疏〕郭注云,琥豁之貌也。谓志性强梁,言语雄猛,夸张琥豁,使人可畏也。

而状义然,

〔注〕缇趺自持之貌。

〔疏〕义,宣也。提跋骄豪,实乖曲礼,而修饬容状,自然合宜也。

似击马而止也。

〔注〕志在奔驰。

〔疏〕形虽矜庄,而心性谊躁,犹如逸马被系,意存奔走。

动而持,

〔注〕不能自舒放也。

〔疏〕驰情逐境,触物而动,工不能任适,每事拘持。

发也机,

〔注〕趣合速也。

〔疏〕机,弩牙也。攀缘之心,遇境而发,其发猛速,有类弩也。

察而审。

〔注〕明是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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