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夫迷情无觉,论梦还在梦中;声说非真,妙辫犹居言内。是故梦中占梦,梦所以皆空;言内试言,言所以虚假。此托梦中之占梦,亦结孟浪之谭耳。
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
〔注〕夫非常之谈,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谓之吊当卓诡,而不识其悬解。
〔疏〕夫举世皆梦,此乃玄谈。非常之言,不顾于俗,予当卓诡,骇异物情,自非清通,岂识深远哉。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注〕言能蜕然无系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
〔疏〕且世#26万年而一逢大圣,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说,皆在梦中。如此解人,甚为希遇,论其赊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为一世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
〔疏〕若,而,皆汝也。若不胜汝也耶,假问之词也。夫是非彼我,举体不真,倒置之徒,妄为臧否。假使我与汝对争,汝胜我不胜,汝胜定是,我不胜定非耶?固不可也。
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
〔注〕若,而,皆汝也。
〔疏〕假令我胜于汝,汝不及我,我次是也,汝定非也?各据偏执,未足可依也。
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
〔疏〕或,不定也。我之与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胜负不定,故或是则非是,或非则非非也。
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
〔疏〕俱是则无非,俱非则无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
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黠间。吾谁使正之?
〔注〕不知而后推,不见而后辫,辫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与物对也,辫对终日离阁,至竟莫能正之,故当付之自正耳。
〔疏〕彼我二人,各执偏见,咸谓自是,故不能相知。铃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别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还有彼此,亦不离是非,各据妄情,总成合惑,心爻怀爱,此见所以点阁不明。三人各执,使谁正之?离合,不明之谓也。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
〔疏〕既将汝同见,则与汝不殊,与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释第一句。
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
〔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
〔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释第二句也。
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
〔注〕异故指非耳,亦不足据。
〔疏〕既异我汝,故别起是非。别起是非,亦何足可据?此覆解第三句。
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
〔注〕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则亦无缘复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异,异同既具而是非无主。故夫是
非者,生于好辫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也。
〔疏〕彼此曲从,是非两顺,不异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
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则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
〔疏〕我与汝及人,固受离合之人。总有三人,各执一见,咸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岂复更须一人。若别待一人,亦与前何异。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
何谓和之以天倪?
〔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
〔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执,是非无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设论端,托为问答,和以自然之分,令归无是无非。天倪之义,次列于下文。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
〔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对,故无辩。无辫,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
〔疏〕辩,别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举体虚幻,所是则不是,然则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则异非;然若定然,然则异否。而今此谓之是,彼谓之非;彼之所然,此以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对,妄为分别,故无之也矣。
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
〔注〕是非之辩为化声。夫化声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
〔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寻,待亦非实。故变化声说,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虚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
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
〔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寻斯以往,则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穷也。
〔疏〕曼衍,犹变化也。因,任也。穷,尽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无是无非;任其无极之化,故能不滞不着。既而处顺安时,尽天年之性命也。
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义故弥贯是非。是非死生荡而为一,斯至理也。至理畅于无极,故寄之者不得有穷也。
〔疏〕振,畅也。竟,穷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禀也,既同于生死,所以忘年也;义者,裁于是非也,既一于是非,所以忘义也。此则遣前知是非无穷之义也。既而生死是非荡而为一,故能通畅妙理,洞照无穷。寄言无穷,亦无无穷之可畅,斯又遣于无极者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疏〕罔两,景外之微阴也。曩,昔也,向也。特#27,独也。庄子寓言以畅玄理,故寄景与罔两,明于独化之义。而罔两问景云: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则子行止坐起,制在于形,唯欲随逐于他,都无独立志操者,何耶?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
〔注〕言天机自尔,坐起无待。无待而独得者,孰知其故,而责其所以哉?
〔疏〕夫物之形质,咸禀自然,事似有因,理在无待。而形影非远,尚有天机,故曰万类参差无非独化者也。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
〔注〕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卒#28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
〔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于形,形待造物,请问造物复何待乎?斯则待待无穷,卒乎无待也。
吾待蛇蚶蜩翼邪?
〔注〕若待蛇蚶蜩翼,则无特操之所由,未为难识也。今所以不识,正由不待斯类而独化故耳。
〔疏〕昔诸讲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蚶是蟆下龃龉。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蚶而行,蜩待翼而飞,影待形而有也,盖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飞禽走兽,其类无穷,何劳独举蛇蚶,频引为譬?即今解蚶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辫其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而蛇蜩二虫,犹蜕皮甲,称异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云,吾待蛇蚶蜩甲耶,是知形影之义,与蚶甲无异者也。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注〕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邪无邪?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于玄冥者也。故造物#29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虽复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于体中而不待乎外,外无所谢而内无所矜,是以诱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两之因景,犹云俱生而非待也,则万物虽众而共成乎天,而皆历然莫不独见矣。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己,莫不自尔,吾安识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畅然俱得,泯然无述。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而爱尚生矣。虽欲推而齐之,然其所尚己存乎胸中,何夷之得有哉。
〔疏〕夫待与不待,然与不然,天机自张,莫知其宰,岂措情于寻责而思虑于心识者乎。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
〔注〕自快得意,悦豫而行。
〔疏〕栩栩,听畅貌也。喻,晓也。夫生灭交谢,寒暑递迁,盖天地之常,万物之理也。而庄生晖明镜以照烛,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梦觉于死生,寄自他于物化。是以梦为胡蝶,栩栩而适其心;觉乃庄周,连连而畅其志也。
不知周也。
〔注〕方其梦为胡蝶而不知周,则与殊死不异也。然所在无不适志,则当生而系生者,叉当死而恋死矣。由此观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误也。
〔疏〕方为胡蝶,晓了分明,快意适情,悦豫之甚,只言是蝶不#30识庄周。死不知生,其义亦尔。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注〕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必非梦也。
〔疏〕连连,惊动之貌也。俄顷之问,至梦罢而觉,惊怪思省,方是庄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叉非梦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注〕今之不知胡蝶无,异于梦之不知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
〔疏〕昔梦为蝶,甚有畅情;今作庄周,亦言适志。是以觉梦既无的当,庄蝶岂辫真虚者哉。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注〕夫觉梦之分,无异于死生之辫也。今所以自喻适志,由其分定,非由无分也。
〔疏〕既觉既梦,有蝶有庄,乃曰浮虚,亦不无崖分也。
此之谓物化。
〔注〕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于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于此,而劳心于其问哉。方为此则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于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苦,未闻物化之谓也。〔疏〕,夫新新变化,物物迁流,譬彼穷指,方兹交臂#31。是以周蝶觉梦,俄顷之问,后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为当生虑死,妄起忧悲。故知生死往来,物理之变化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竟
#1赵本“我”作“此”。
#2王孝鱼依《释文》改【枝”为“杖”。
#3王孝鱼认为应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宜”作“冥”。
#4郭庆藩引文“地”作“凡”。
#5郭庆藩引文改第一个“于”作“用”。
#6赵本“遣”作“遗”,下并同。
#7赵本“寄”作“尝”。
#8郭庆藩引文“厅”作“麓”。
#9四库本“康”作“毫”,下同。
#10“苟各足”三字依赵本、世德堂本及四库本补。
#11“若”,原作“其”,依赵本,四库本改。
#12“非”,原作“为”,依赵本,四库本改。
#13“与”字依四库本补。
#14赵本“忘”作“亡”。
#15郭庆藩引文“至”作“生”。
#16“若论之”三字依赵本、四库本补。
#1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
#18赵本无“略举”,“以”、“之”四字。
#19赵本“山”下有一飘”字。
#20郭庆藩引文改“远”为“远”。
#21《阙误》引刘得一本“庵”作“苓”。
#22郭庆藩引文“污”作“污”。
#23赵本“不知”下有“所谓”二字。
#24赵本无“之”字。
#25郭庆藩引文“言”作“原”。
#26郭庆藩引文“世”下补“历”字。
#27郭庆藩引文移“特”字从“向”前至“独”前。
#28依宋本、世德堂本、四库本改“而”为“卒”。
#29世德堂本“物”作“化”。
#30郭庆藩改“宜”作“不”字。
#31原作“譬”,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四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内篇养生主第三
夫生以养存,则养生者理之极也。若乃养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
吾生也有涯,
〔注〕所禀之分各有极也。
〔疏〕涯,分也。夫生也受形之载,禀之自然,愚智修短,各有涯分。而知止守分,不荡于外者,养生之妙也。然黔首之类,莫不称吾,则凡称吾者,皆有极者也。
而知也无涯。
〔注〕夫举重担轻而#1神气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胜者,虽复绝膂,犹未足以慷其愿。此知之无涯也。故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豪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则忽然不知重之在身;虽应万机,泯然不觉事之在己,此养生之主也。
〔疏〕所禀形性,各有限极,而分别之智,徇物无涯。遂使心因形劳,未嫌其愿,不能止分,非养生之主也。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注〕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疏〕夫生也有限,智也无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无涯之智,故形劳神弊而危殆者也。
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注〕已困于知而不知止,又为知以救之,斯养而伤之者,真大殆也。
〔疏〕无涯之智,已用于前,有为之学,救之于后;欲不危殆,其可得乎。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
〔注〕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问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己而全理在身也。
〔疏〕夫有为俗学,抑乃多徒,要功而言,莫先善恶。故为善也无不近乎名誉,为恶也无不邻乎刑戮。是知俗智俗学,未足以救前知,适有疲役心灵,更增危殆。
缘督以为经,
〔注〕顺中以为常也。
〔疏〕绿,顺也。督,中也。经,常也。夫善恶两忘,刑名双遣,故能顺一中之道,处真常之德,虚夷任物,与世推迁。养生之妙,在乎兹矣。
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
〔注〕养亲以适。
可以尽年。
〔注〕苟得中而冥#2度,则事事无不可也。夫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矣。
〔疏〕夫惟妙拾二偏而处于中一者,故能保守身形,全其生道。外可以孝养父母,大顺人伦,内可以摄卫生灵,尽其天命。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锜,书然向然,奏刀骆然,
〔疏〕庖丁,谓掌厨丁役之人,今之供膳是也。亦言:丁,名也。文惠君,即梁惠王也。解,宰割之也。崎,下角刺也。言庖丁善能宰牛,见其问理,故以其手搏触,以肩倚着,用脚踏履,用膝刺筑,遂使皮肉离析,奢然向应,进奏鸾刀,骆然大解。此盖寄庖丁以明养生之衍者也。
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注〕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
〔疏〕桑林,殷汤乐名也。经首,咸池乐章名,则尧乐也。庖丁神彩从容,妙尽牛理;既而改#3割声向,雅合宫商,所以音中桑林,韵符经首也。
文惠君曰:嘻,善或。技盖至此乎?
〔疏〕嘻,叹声也。惠君既见庖丁因便施巧,奏#4音节,远合乐章,故美其技卫一至于此者也。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注〕直寄道理于技耳,所好者非技也。
〔疏〕拾释鸾刀,对答养生之道,故倚技卫,进献于君。又解:进,过也。所好者养生之道,过于解牛之技耳。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5者。
〔注〕未能见其理问。
〔疏〕始学屠宰,未见闲理,所睹唯牛。亦犹初学养生,未照真境,是以触途皆碍。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注〕但见其理问也。
〔疏〕操刀既久,频见理间,所以才睹有牛,已知空却。亦犹服道日久,智照渐明,所见尘境,无非虚幻。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注〕合与理会。
〔疏〕遇,会也。经乎一十九年,合阴阳之妙数,率精神以会理,岂假目以看之。亦犹学道之人,妙契至极,推心灵以虚扇#6,岂用眼以取尘也。
官知止而神欲行。
〔注〕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7。
〔疏〕官者,主司之谓也;谓目主于色耳司于声之类是也。既而神遇,不用目视,故眼等主司,悉皆停废,从心所欲,顺理而行,善养生者,其义亦然。
依乎天理,
〔注〕不横绝也。
〔疏〕依天然之胜理,终不横截以伤牛。亦犹养生之妙道,依自然之涯分,叉不责生以夭折也。
批大却,
〔注〕有际之处,因而批之令离。
〔疏〕问邻交际之处,用力而批戾之,令其筋骨各相离异。亦犹学道之人,生死穷通之际,用心观照,令其解脱。
导大窍,
〔注〕节解窍空,就导令殊。
〔疏〕窍,空也。骨节空处,蹴#8导令殊。亦犹学人以有资空,将空导有。
因其固然。
〔注〕刀不妄加。
〔疏〕因其空却之处,然后运刀,亦因其眼见耳闻,叉不妄加刀然#9也。
技经肯萦之未尝,
〔注〕技之妙也,常游刃于空,未尝经药于微碍也。
而况大辄乎。
〔注〕𫐄,戾大骨,钮刀刃也。
〔疏〕肯荣,肉着骨处也。𫐄,大骨也。夫技衍之妙,游刃于空,微碍尚未曾经,大骨理当不犯,况养生运智,妙体真空,细惑尚不染心,赢尘岂能累德。
良庖岁更刀,割也;
〔注〕不中其理间也。
〔疏〕良善之庖,犹未中理,经乎一岁,更易其刀。况小学之人,未体真道,证空拾有,易夺之心者矣。
族庖月更刀,折也。
〔注〕中骨而折刀也。
〔疏〕况几鄙之夫,心灵合塞,触境皆碍,叉损智伤神。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注〕硎,砥石也。
〔疏〕硎,砥砺石也。十阴数也;九,阳数也;故十九年极阴阳之妙也。是以年经十九,牛解数千,游空涉虚,不损锋刃,故其刀锐利,犹若新磨者也。况善养生人,智穷空有,和光处世,妙尽阴阳。虽复千变万化,而自新其德,参涉万境,而常湛凝然矣。
彼节者有问,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疏〕彼牛骨节,素有问部,而刀刃锋锐,薄而不厚。用无厚之刃,入有问之牛,故游刃恢恢,叉宽大有余矣。况养生之士,体道之人,运至忘之妙智,游虚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适,闲暇有余,境智相冥,不一不异。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疏〕重迭前文,结成其义。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
〔注〕交错聚结为族。
休然为戒,视为止,
〔注〕不复属目于他物也。
行为迟。
〔注〕徐其手也。
〔疏〕节骨交聚盘结之处,名为族也。虽复游刃于空,善见其却,每至□交错之处,未尝不留意艰难,为其休惕戒慎,专视徐手。况体道之人,虽复达彼虚幻,至于境智交涉,铃须戒慎艰难,不得轻染根尘,动伤于寂者也。
动力甚微,谍然已解,#10
〔注〕得其宜则用力少。
如土委地。
〔注〕理解而无刀进,若聚土也。
〔疏〕谋,化百反。谋然,骨肉离之声也。运动鸾刀,甚自微妙,依于天理,所以不难,如土委地,有何踪迹。况运用神智,明照精微,涉于尘境,曾无里碍,境智冥合,能所泯然。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注〕逸足容豫自得之谓。
〔疏〕解牛事讫,闲放从容,提挈鸾刀,彷徨徙倚。既而风韵清远,所以高视四方,志气盈满,为之踌躇自得。养生会理,其义亦然。
善刀而藏之。
〔注〕拭刀而技之也。
〔疏〕善能保爱,故拭而茨之,况美#11摄生人,光而不耀。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
〔疏〕魏侯闻庖丁之言,遂悟养生之道也。美其神妙,故叹以善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
〔注〕介,偏刖之名。
〔疏〕姓公文,名轩,宋人也。右师,官名也。介,刖也。公文见右师刖足,故惊问所由,于何犯件而致此残刖于足者也?
天与,其人与?
〔注〕知之所无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
〔疏〕为禀自天然,少兹一足?为犯于人事,故被亏残?此是公文致问之辞故也?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
〔注〕偏刖日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之无所奈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叉求两全,则心神内困而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
〔疏〕夫智之明阁,形之亏全,并禀自天然,非关人事。假使犯于王宪,致此形残,亦是天生顽愚,谋身不足,直知由人以亏其形,不知由天以合其智,是知有与独,无非
命也。
人之貌有与也。
〔注〕两足共行日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注〕以有与者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疏〕与,共也。凡人之貌,皆有两足共行,禀之造物。故知我之一脚遭此形残,亦无非命也。欲明穷通否泰,愚智亏全,定乎冥兆,非由巧拙。达斯理趣者,方可全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薪畜乎樊中。
〔注〕薪,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间,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于入笼而服养哉。
〔疏〕薪,求也。樊中,雉笼也。夫泽中之雉,任于野性,饮啄自在,放旷逍遥,岂欲入樊龙而求服养。譬养生之人,萧然嘉遁,唯适情于林籁,岂企羡于荣华,又解:泽
似雉而非,泽尾长而雉尾短,泽雉之类是也。
神虽王,不善也。
〔注〕夫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也。雉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而自放于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为之善也。
〔疏〕雉居山泽,饮啄自在,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当此时也,忽然不觉善之为善,既遭樊笼,性情不适,方思昔日,甚为清畅。乌既如此,人亦宜然。欲明至适忘适,至善忘善。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
〔注〕人吊亦吊,人号亦号。
〔疏〕老君即老子也。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老聘,大圣人也,降生陈国苦县。当周平王时,去周,西度流沙,适之属宾。而内外经书,竟无其述,而此独云死者,欲明死生之理泯一,几圣之道均齐。此盖庄生寓言耳,而老君为大道之祖,为天地万物之宗,岂有生死哉。故托此言圣人亦有死生,以明死生之理也。故老君降生行数升天,备载者#12经,不具言也。秦失者,姓秦,名失,怀道之士,不知何许人也。既死且吊,爰洎三号。而俯迹同凡,事终而出也。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注〕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也。
〔疏〕秦失老君,俱游方外,既号且吊,岂日清高,故门人惊疑,起非友之问。
曰:然。
〔疏〕然,由是也。秦失答弟子云,是我方外之友。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疏〕方外之人,行方内之礼,号吊如此,于理可乎?未解和光,更玫斯问者也。
曰:然。
〔注〕至人无情,与众号耳,枚若斯可也。
〔疏〕然,犹可也。重寂相即,内外冥符,故若其#13可也。
始也吾以为其#14人也,而今非也。
〔疏〕秦失初始入吊,谓哭者是方外门人,及见哀恸过,知非老君弟子也。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者。
〔注〕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爱也。
〔疏〕薪,求也。彼,众人也。夫圣人虚怀,物感斯应,哀怜兆庶,愍念苍生,不待勤求,为其演说。故其死也,众来聚会,号哭悲恸,如于母子。斯乃凡情执滞,妄见死生,感于圣恩,政此哀悼。以此而测,故知非老君门人也。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
〔注〕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疏〕是,指斥哭人也。倍,加也。言逃遁天然之性,加添流俗之情,妄见死之可哀,故忘失所受之分也。
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注〕感物大深,不止于当,遁天者也。将驰惊于忧乐之境,虽楚戮未加而性情已困,庸非刑哉。
〔疏〕夫逃遁天理,倍加俗情,哀乐经怀,心灵困苦,有同捶楚,宁非刑戮。古之达人,有如此议。
适来,夫子时也;
〔注〕时自生也。
适去,夫子顺也。
〔注〕理当死也。
〔疏〕夫子者,是老君也。秦失欺老君大圣,妙达本源,故适尔生来,皆应时而降诞;萧然死去,亦顺理而反真耳。
安时而处顺,一辰乐不能入也。
〔注〕夫哀乐生于失得者也。今玄通合变之士,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则无往而非我矣,将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乐无所措其问矣。
〔疏〕安于生时,则不厌于生;处于死顺,则不恶于死。千变万化,未始非吾,所适斯适,故忧乐无措其怀矣。
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注〕以有系者为县,则无系者县解也,县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养生之要也。
〔疏〕帝者,天也。为生死所系者为县解,则无死无生者县解也。夫死生不能系,忧乐不能入者,而远古圣人谓是天然之解脱也。且老君大圣,冥一死生,岂复逃遁夭刑,驰惊忧乐?子玄此注,失之远矣。若然者,何谓安时处顺,帝之县解乎?文势前后,自相锋#15循。是知遁天之刑,属在哀恸之徒,非关老君也。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
〔注〕穷,尽也;为薪,犹前薪也。前薪以指,指尽前薪之理,故火传而不灭;心得纳养之中,故命续而不绝;明夫养生乃生之所以生也。
〔疏〕穷,尽也。薪,柴樵也。为,前也。言人然火,用乎前之,能尽然火之理者,前薪虽尽,后薪以续,前后相继,故火不灭也。亦犹善养生者,随变任化,与物俱迁,故吾新吾,曾无系恋,未始非我,故续而不绝者也。
不知其尽也。
〔注〕夫时不再来,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传,火传#16而命续,由夫养得其极也,世岂知其尽而更生哉。
〔疏〕夫迷忘之徒,役情执固。岂知新新不住,念念迁流,昨日之我,于今已尽,今日之我,更生于后耶,旧来分此一篇为七章明义,观其文势,过为繁冗。今将为善合于第一,指穷合于老君,总成五章,无所猜嫌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四竟
#1赵谏议本“而”作“其”。
#2原作“宜”,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冥”。
#3郭庆藩引文改“改”作“宰”。
#4郭庆藩引文“奏”下补“刀”字。
#5赵本“牛”上有“全”字。
#6郭庆藩引文“扇”作“照”。
#7赵本“顺理”二字作“理顺”。
#8王孝鱼依注文改“蹴”作“就”。
#9郭庆藩引文“刀然”作“分别”。
#10《阙误》引文如海、刘得一本“解”下有“不知其死也”五字。
#11郭庆藩引文改“美”作“善”。
#12“者”字疑讹,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作“诸”。
#13郭庆藩、引文“其”作“斯”。
#14《阙误》引文如海本“其”作“至”。
#15郭庆藩引文“锋”作“锌”。
#16赵本“火传”不重。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五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内篇人间世第四
与人群者,不得离人。然人问之变故,世世异宜,唯无心而不自用者,为能随变所适而不荷其累也。
颜回见仲尼,请行。
〔疏〕姓颜,名回,字子渊,鲁人也;孔子三千门人之中,总四科入室弟子也。仲尼者,姓孔,名丘,字仲尼,亦鲁人,殷汤之后,生衰周之世,有圣德,即颜回之师也。其根由事逵,褊在儒史,今既解释《庄子》,意在玄虚,故不复委碎载之耳。然人问事绪,儿纷完难,接物利他,理在不易,故寄颜孔以显化导之方,托此圣贤以明心斋之卫也。孔圣颜贤耳。
曰:奚之?
〔疏〕奚,何也。之,适也。质问颜回欲往何处耳。
曰:将之卫。
〔疏〕卫,即殷纣之都,又是康叔之封,今汲郡卫州是也。此则颜答孔问欲行之所也。
曰:奚为焉?
〔疏〕欲往卫国,何所云为?重责颜生行李意谓矣。
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
〔注〕不与民同欲也。
〔疏〕卫君,即灵公之子剧积也,荒淫昏乱,纵情无道。其年少壮而威猛可畏,独行凶暴而不顺物心。颜子述己所闻以答尼父。
轻用其国,
〔注〕夫君人者,动叉乘人,一怒则伏尸流血,一喜则轩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国,不可轻也。
〔疏〕夫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不能爱重黎元,方欲轻蔑其用,欲不颠覆,其可得乎。
而不见其过;
〔注〕莫敢谏也。
〔疏〕强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故百固五惧而吞声,有过而无敢谏者也。
轻用民死,
〔注〕轻用之于死地。
〔疏〕不凝动静,泰然自安,乃轻用国民,投诸死地矣。
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
〔注〕举国而输之死地,不可称数,视
之若草芥也。
〔疏〕蕉,草芥也。或征战屡兴,或赋税烦重,而死者其数极多。语其多少,以国为量,若举为数,造次难悉。纵恣一身,不恤百姓,视于国民,如薮泽之中草芥者也。
民其无如矣。
〔注〕无所依归。
〔疏〕君上无道,臣子饥荒,非但无可奈何,亦乃无所归往也。
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1则,庶几其国有廖乎。
〔疏〕庶,冀也。几,近也。疹,愈也。治邦宁谧,不假匡扶;乱国孤危,应须相#2练。颜生今将化卫,是以述昔所闻,思其禀受法言,冀其近于善道。譬彼医门,多能救疾,方兹贤士,铃能拯难,荒淫之病,无其疹愈者也。
仲尼曰:嘻。若殆#3往而刑耳。
〔注〕其道不足以救彼息。
〔疏〕嘻,怪笑声也。若,汝也。殆,近也。孔子哂其衍浅,禾足化他,汝若往于卫,铃遭刑戮者也。
夫道不欲杂,
〔注〕宜正得其人。
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注〕若夫不得其人,则虽百医守病,适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
〔疏〕夫灵通之道,唯在纯粹。铃其宣杂则事绪繁多,事多则心中扰乱,心中扰乱则忧患斯起。药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哉。
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注〕有其具,然后可以接物也。
〔疏〕诸,于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虚怀而进世问,叉先安立己道,然后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为鉴诫。
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注〕不虚心以应物,而役思以犯难,故知其所存于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养真,寄妙当于群才,功名归物而息虑远身,然后可以至于暴人之所行也。
〔疏〕夫唯虚心以应务,忘智以养真,寄当于群才,归功于万物者,方可处涉人问,逗机行化也,今颜回存立己身,犹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战胸中,有何庸#4暇,辄至于卫,欲谏暴君。此行未可也。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
〔注〕德之所以流荡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争善故也。虽复桀坏,其所矜惜,无非善名也。
〔疏〕汝颇知德荡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荡丧真,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横出逾分者,争善故也。夫惟善恶两忘,名实双遣者,故能万#5德不荡,至智不出者也。
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注〕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则相轧,知用则争兴,故遣名知而后行可尽也。
〔疏〕轧,伤也。夫矜名则更相毁损,显智则争竞路兴。故二者并凶祸之器,尽不可行于世。
且德厚信征,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
〔疏〕矼,确实也。假且道德纯厚,淌行确实,芳名令闻,不与物争,而卫君素性顽愚,凶悖少鉴,既未达颜回之意气,岂识匡扶之心乎。
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卫#6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
〔注〕夫投人夜光,鲜不按剑者,未达故也。今回之德信与其不争之名,彼所未达也,而强以七义准绳于彼,彼将谓回欲毁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经世,而虚心以应物,诚信着于天地,不争畅于万物,然后万物归怀,天地不逆,故德音发而天下响会,景行彰而六合俱应,而后始以经寒暑,涉治乱,而不与逆鳞逢也。
〔疏〕绳墨之言,即五德圣智也。内之德性,卫君未达,而强用仁义之卫行于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铃遭卫君僧恶,故不可也。
命之曰旧人。苜人者,人必反苗之,
〔注〕适不信受,则谓与己争名而反害之。
〔疏〕命,名也。卫侯不达汝心,谓汝苜害于己,既遭疑贰,叉被反苜故也。
若殆为人蕾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
〔注〕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也。苟为明君,则不若#7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叉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庆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
〔疏〕殆,近也。夫,欺也。汝若往卫,铃近危亡,为暴人所灾害,深可欺也。且卫侯苟能悦爱贤人,憎恶不肖,故当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己有忠臣,何求于汝。至于彼,亦何异彼人。既与无异,去便无益。
若唯无韶,王公必将乘人而国其捷。
〔注〕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则王公爻乘人以君人之势而角其捷辫,以距练饰非也。
〔疏〕诏,言也。王公,卫侯也。汝若至#8卫,唯当默然尔不言,若有箴规,爻遭戮辱。且卫侯恃千乘之势,用五等之威,饰非距谏,阙其捷辫,汝既恐怖,何暇匡扶也。
而目将荧之,
〔注〕其言辩捷,使人眼眩也。
〔疏〕荧,眩也。卫侯虽荒淫暴虐,而甚使辫聪明,加恃人君之威,陵藉忠谏之士,故颜回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
而色将平之,
〔注〕不能复自异于彼也。
〔疏〕纵有练心,不敢显异,颜色靡顺,与彼和平。
口将营之,
〔注〕自救解不暇。
〔疏〕卫侯位望既高,威严可畏,颜生恐祸及己,忧惧百端,所以口舌自营,略无容暇。
容将形之,
〔疏〕形,见也。既惧灾害,故委顺面从,击腮曲拳,形述斯见也。
心且成之。
〔注〕乃且释己以从彼也。
〔疏〕岂直外形从顺,亦乃内心和同,不能进善而更成彼恶故也。
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
〔注〕适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盛。
〔疏〕以,用也。夫用火救火,猛燎更增;用水救水,波浪弥甚。故颜子之行,适足卫侯之暴,不能匡劝,可谓益多也。
顺始无穷,
〔注〕寻常守故,未肯变也。
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注〕未信而练,虽厚为害。
〔疏〕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则虽诚心献替,而叉遭刑戮于暴虐君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枢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
〔注〕居#9下而任上之忧,比干,非其
事也。'
〔疏〕镒法,贼民多杀日桀,残义损善日纣。姓关,字龙逢,夏桀之贤臣,尽诚而遭斩首。比干,殷纣之庶叔,忠谏而被剖心。偃扮,犹爱养也。拂,违#10戾也。此二子者,并古昔良佐,修饰其身,伏#11行忠节,以臣下之位,忧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无道,拂戾其君,咸遭戮辱。援古证今,足为龟镜。是知颜回化卫,理未可行也。
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注〕不欲今臣有胜君之名也。
〔疏〕挤,坠也,陷也,毒也。夏桀殷纣,无道之君,不自揣量,犹责令誉,故因贤臣之修饰,肆其鸩毒而啖#12之。意在争名逐利,遂至于此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
〔注〕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乃复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疏〕尧禹二君,已具前解。丛枝,胥敖,有扈,并是国名。有扈者,今雍州鄂县是也。宅无人日墟,鬼无后日厉。言此三国之君,悉皆无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国。岂唯责求实利,亦乃规觅虚名,遂使境域丘墟,人民绝灭,身遭刑戮,宗庙颠现。责名求实,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独不闻也。
名实者,圣人之#13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
〔注〕惜名食欲之君,虽复尧禹,不能胜化也,故与众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疏〕夫庸人暴王,责利求名,虽复尧禹圣君,不能怀之以德,犹兴兵众,问罪夷凶。况颜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无疑故也。
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疏〕尝,试也。汝之化导,虽复未弘,既欲请行,必有所以,试陈汝意,告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
〔注〕正其形而虚其心也。
〔疏〕端正其形,尽人臣之敬;虚豁心虑,竭匡谏之诚。既承高命,敢迷所以耳。
勉而一,
〔注〕言逊而不二也。
〔疏〕勉励身心,尽诚奉国,言行忠馑,终无差二。
则可乎?
〔疏〕如前二衍,可行以不?
曰:恶。恶可。
〔注〕言未可也。
〔疏〕恶恶,犹于何也。于何而可,言未可也。
夫以阳为充孔扬,
〔注〕言卫君亢阳之性充张于内而甚扬于外,强御之至也。
〔疏〕阳,刚猛也。充,满也,孔,甚也。言卫君刚猛之性满完内心,强暴之甚,彰扬外适。
采色不定,
〔注〕喜怒无常。
〔疏〕顺心则喜,违意则啧,神采气色,曾无定准。
常人之所不违,
〔注〕莫之敢逆。
〔疏〕为性暴虐,威猛寻常,练士贤人,诅能逆#14。
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
〔注〕夫顽强之甚,人以快#15事感己,己陵籍而乃抑挫之,以求从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
〔疏〕案,抑也。容与,犹放纵也。人以快善之事箴规感动,君因#16其忠谏而抑到之,以求快乐纵容,遂其淫荒之意也。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
〔注〕言乃少多,无回降之胜也。
〔疏〕卫侯无道,其来已久。日将渐渍之德,尚不能成,况乎鸿范圣明,如何可望也。
将执而不化,
〔注〕故守其本意也。
〔疏〕饰非合主,不能从人如流,固执本心,谁肯变恶为善者也。
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注〕外合而内不訾,即向之端虚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
〔疏〕外形擎腮,以尽足恭,内心顺从,不敢訾毁。以此请行,有何利益,化卫之道,庸讵可言乎。斯则斥前端虚之卫未宜行用之也。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注〕颜回更说此三条也。
〔疏〕前陈二事,己被抵诃,今设三条,庶其允合。此标题目,下释其义,颜生迷己以问宣尼是也。
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薪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
〔注〕物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耳,一无所求于人也。
〔疏〕此下释义。析,求也。言我内心质素诚直,共自然之理而为徒类。是知帝王与我,皆禀天然,故能忘贵贱于君臣,遣善恶于荣辱,复矜名以避恶,求善于他人乎?此虚怀,庶其合理。
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
〔注〕依乎天理,推己性#17命,若婴儿之直往也。
〔疏〕然,如此也。童子,婴儿也。若如面#18说,推理直前,行比婴儿,故谓之童子。结成前义,故是之谓与天为徒也。
外曲者,与人之#19为徒也。擎腮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
〔疏〕夫外形委曲,随顺世问者,将人伦为徒类也。擎手腮足,罄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礼也。而和同尘垢,污隆任物,人皆行此,我独不为耶。是以为人所为,故人无怨疾也。
是之谓与人为徒。
〔注〕外形委曲,随人事之所当为也。
〔疏〕此结成#20也。
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
〔注〕成于今而比于古也。
〔疏〕忠谏之事,乃成于今,君臣之义,上比于古,故与古之忠臣比干等类,是其义也。
其言虽教,谪之实也。
〔注〕虽是常教,实有讽责之旨。
〔疏〕谪,责也。所悚之言,虽是教迹,论其意旨,实有讽责之心也。
古之有也,非吾有也。
〔疏〕敻古以来,有此忠练,非我今日独起箴规者也。
若然者,虽直而不病,
〔注〕寄直于古,故无以病我也。
〔疏〕若忠练之道,自古有之,我今诚直,亦幸无忧累。
是之谓与古为徒。
〔疏〕此结前也。
若是则可乎?
〔疏〕呈此三条,未知可不?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
〔注〕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与事不冥也。
〔疏〕谍,条理也,当也。法苟当理,不俟多端,政设三条,大伤繁冗。于理不当,亦不安恬,故于何而可也。
虽固亦无罪。
〔注〕虽未弘大,亦且不见咎责。
〔疏〕设此三条,虽复固陋,既未行李,亦幸无咎责者也。
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
〔注〕罪则无矣,化则未也。
〔疏〕胡,何也。颜回化卫,止有是法,才可独善,未及济时,故何可以及化也。又解:若止而勿行,于理便是,如其适卫,必自遭殆也。
犹师心者也。
〔注〕挟三衍以适彼,非无心而付之天下也。
〔疏〕夫圣人虚己,应时无心,譬彼明镜,方兹虚谷。今颜回预作言教,方思虑可不,既非忘淡薄,故知师其有心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疏〕颜生三行,一朝顿尽,化卫之道,进趣无方,更请圣师,庶闻妙法。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21为之其易邪?
〔注〕夫有其心而为之#22者,诚未易也。
〔疏〕颜回殷动致请,尼父为说心斋。但能虚忘,吾当告汝,必其有心为作,便乖心斋之妙。故有心而索玄道,诚未易者也。
易之者,皞天不宜。
〔注〕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
〔疏〕《尔雅》云,夏日皞天。言其气皞旴#23也。以有为之心而行道为易者,皞天之下,不见其宜。言不宜以有为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
〔疏〕茹,食也。荤,辛菜也。斋,齐也,谓心迹俱不染尘人也。颜子家贫,儒史具悉,无酒可饮,无荤可茹,箪瓢蔬素,已经数月,请若此得为斋不。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疏〕尼父答言,此是祭祀神鬼献宗席,俗中致齐之法,非所谓心斋者也。
回曰:敢问心斋。
〔疏〕向说家贫,事当祭祀。心斋之术,请示其方。
仲尼曰:若一志,
〔注〕去异端而任独也。
〔疏〕一汝志心,无复异端,入寂虚忘,冥符独化。此下答于颜子,广示心齐之术者也。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
〔疏〕耳根虚寂,不凝宫商,反听无声,凝神心府。
无听之以心而钥之以气。
[疏〕心有知觉,犹起人#24缘;气无情虑,虚柔任物。故去被知觉,取此虚柔,遣之又遣,渐阶玄妙也。
听止于耳,
[疏〕不着声尘,止于心听。此释无听之以耳也。
心止于符。
〔疏〕符,合也。心起缘虑,必与境合,庶令凝寂,不复与境相符。此释无听之以心者也。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
〔注〕遗耳目,去心意,而付气性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他
〔疏〕如气柔弱虚空,其心寂泊忘怀,方能应物。此解而听之以气也。
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注〕虚其心则至道集于怀也。
〔疏〕唯此真道,集在虚心。故知虚心者,心斋妙道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
〔注〕未使心斋,故有其身。
〔疏〕未察心斋之教,犹怀封滞之心,既不能隳体以忘身,尚谓颜回之实有也。
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
〔注〕既得心斋之使,则无其身。
〔疏〕既得夫子之教,使其人以虚斋,遂能物我洞忘,未尝#25之可有也。
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
〔疏〕夫子.向说心斋之妙、妙尽于斯。
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
〔注〕放心自得之场,当于实而止。
〔疏〕夫子谓濒生化卫之要,慎莫据其枢要,且复游入蕃傍,亦宜晦迹消声,不可以名智感物。樊,蕃也。
入则鸣,不入则止。
〔注〕譬之宫商,应而无心,故曰鸣也。夫无心而应者,任彼耳,不强应也。
〔疏〕若也#26道狎卫侯,则可鸣声匡救;如其谏不入耳,则宜缄口忘言。示勿#27。强显忠贞,必遭于祸害。
无门无毒,
〔注〕使物自若,无门者也;付天下之自安,无毒者也。毒,治也。
〔疏〕毒,治也。如水如镜,应感虚怀,既不预作也。
一宅而寓于不得已,
〔注〕不得已者,理之必然者也,体至一之宅而会乎必然之符也。
(疏〕宅,居处也。处心至一之道,不得止而应之,机感冥会,非预谋也。
则几矣。
〔注〕理尽于斯。
〔疏〕几尽也。应物理尽于斯也矣#28。
绝迩易,无行地难。
〔注〕不行则易,欲行而不践地,不可能也;无为则易,欲为而不伤性,不可得也。
〔疏〕夫端居绝逵,理在不难;行不践地,故当不易。亦犹无为虚寂,应感则易;有为思虑,涉物则难。其理铃然,故与斯譬矣。
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
〔注〕视听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于自然之报细,故难为也。则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报,未有不当其分者也。而欲违天为伪,不亦滩乎。
〔疏〕夫人情驱使,其法赢浅,所以易欺;天然驭用,斯理微细,是故难矫。故知人问涉物,叉须率性任真也。
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
〔注〕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无至.虚之宅,无由有化物之实也。
〔疏〕夫乌无六翩,铃不可以传空;人无二智,亦未能以接物也。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
〔注〕夫视有若无,虚室者也。室虚而纯白独生矣。
〔疏〕瞻,观照也。彼,前境也。阕,空也。夫观察万有,悉皆空寂,故能尽#29其心室,反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随用而生。白,道也。
吉祥止止。
〔注〕夫吉祥之所集者,至虚至静也。
〔疏〕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嘉庆之征。止者,凝静之智。言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凝静之心#30亦能致吉祥之善应也。
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
〔注〕若夫不止于当,不会于极,此为以应坐之日而驰骛不息也。故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
〔疏〕苟不能形同稿木,心若死灰,则虽容仪端拱,而精神驰骛,可谓形坐而心驰者也。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注〕夫使耳目闭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将任性直通,无往不冥,尚无幽昧之责,而况人问之累乎。
〔疏〕徇,使也。夫能令根窍内通,不绿于物境,精神安静,志外于心知者,斯则外遣于形,内忘于智,则集体黜聪,虚怀任物,鬼神冥附而舍止,不亦当乎。人伦钻仰而归依,固其宜矣。故《外篇》云,无鬼责无人非也。
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莲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注〕言物无贵贱,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谓知者,岂欲知而知哉?所谓见者,岂为#31见而见哉?若夫知见可以欲而为#32得者,则欲贤可以得贤,为圣可以得圣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为知以知之;不见见之自见,因欲为见以见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将为生以生之。故见目而求离朱之明,见耳而责师旷之聪,故心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处身不适而与物的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问之变,应乎世世之节者,未之有也。
〔疏〕是,指,斥之名也,此近指以前心斋等法,能造化万物,孕育苍生也。伏牛乘马,号日伏牺,姓风,号太昊。几还者,三皇已前无文字之君也。言此心斋之道,夏禹虞舜以为应物纲纽,伏牺几还行之以终其身,而况世问凡鄙疏散之人,轨辙此道而欲化物。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
〔注〕重其使,欲有所求也。
〔疏〕楚庄王之玄孙尹成子,名诸梁,字子高,食采于叶,僭号称公。王者,春秋实为楚子,而僭称王。齐,即姜姓太公之裔。其先禹之四岳,或封于吕,故谓太公为吕望。周武王封太公于营丘,是为齐国。齐楚二国,结好往来,王帛使乎,相继不绝,或急难而求救,或问罪而请兵,情事不轻,委寄甚重,是故诸梁忧虑,询道仲尼也。
斋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
〔注〕恐直空报其敬,而不肯急应其求也。
〔疏〕斋侯逵尔往来,心无真实,至于迎待楚使,甚自殷动,所请事情,未达依允。奉命既重,预有此忧。
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
〔疏〕匹夫鄙志,尚不可动,况乎五等,如何可动。以此而量,甚为忧栗之也。
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惧成。
〔注〕夫事无小大,少有不言以成为惧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诸梁也。
〔疏〕子者,仲尼。寡之言少。夫经营事绪,抑乃多端。虽复大小不同,而莫不以成遂为惧适也。故诸梁引前所禀,用发后机。
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
〔注〕夫以成为惧者,不成则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
〔疏〕情若乖阻,事不成遂,则有人伦之道,刑罚之忧。
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
〔注〕人息虽去,然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冰炭于五藏矣。
〔疏〕喜则阳舒,忧则阴惨。事既成遂,中情允惬,变昔日之忧为今时之喜。喜惧交集于一心,阴阳勃战于五藏,冰炭聚结,非息如何?故下文云。
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注〕成败若任之于彼而莫足以息心者,唯有德者乎。
〔疏〕安得丧于灵府,任成败于前涂,不以忧喜累心者,其唯盛德焉。
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
〔注〕对火而不思冻,明其所撰俭薄也。
〔疏〕臧,善也。清,凉也。承命严重,心怀怖惧,执用粗养,不暇精膳。所候既其检薄,爨人不欲思冻,然#33火不多,无热可避之也。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注〕所撰检薄而内热饮冰者,诚忧事之难,非美食之为。
〔疏〕诸梁晨朝受诏,暮夕饮冰,足明怖惧忧愁,内心需#34灼。询道情切,达照此怀也。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
〔注〕事未成则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则恐惧结于内而刑网罗于外也。
〔疏〕夫情事未决,成败不知,而忧喜存怀,是阴阳之患也。事若乖舛,铃不成遂,则有人臣之道,刑网斯及。有此二息,何处逃愆?
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疏〕忝为人臣,滥充末使,位高德薄,不足任之。子既圣人,情兼利物,又有所以,幸来告示。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
〔疏〕戒,法也。寰寓之内,教法极多,要切而论,莫过二事。二事义旨,具列下文。
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
〔注〕自然结固,不可解也。
〔疏〕夫孝子事亲,尽于爱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也。
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注〕千人聚,不以一人为主,不乱则散。故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此天人之道,叉至之宜。
〔疏〕夫君臣上下,理固又然。故忠臣事君,死成其节,此乃分义相投,非关天性。然六合虽宽,未有无君之国。若有罪责,亦何处逃愆。是以奉命即行,无劳进退。
是之谓大戒。
〔注〕若君可逃而亲可解,则不足戒也。
〔疏〕结成以前君亲大戒义矣。
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
〔疏〕夫孝子养亲,务在顺适,登仕求禄,不择高卑,所遇而安,方名至孝也。
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
〔疏〕夫乱臣#35事主,事尽忠贞,无#36夷险,安之若命,岂得拣择利害,然后奉行,能如此者,是忠臣之盛美也。
自事其心者,一反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注〕知不可奈何者命也而安之,则无哀无乐,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为命而不施心于其问,泯然与至当为一而无休戚于其中,虽事几人,犹无往而不适,而况君亲乎。
〔疏〕夫为道之士而自安其心智者,体违顺之不殊,达得丧之为一,故能涉哀乐之前境,不轻易施,知穷达之铃然,岂人情之能制。是以安心顺命,不乖天理,自非至人玄德,孰能如前#37也。
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
〔注〕事有铃至,理固常通,故任之则事齐,事齐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于有身哉。
〔疏〕夫臣子事于君父,铃须致命尽情,有事即行,无容拣择,忘身整务,固是其宜。苟不得止,应须任命也。
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注〕理无不通,故当任所遇而直前耳。若乃信道不笃而悦恶存怀,不能与至当俱往而谋生虑死,未见能成其事者也。
〔疏〕既曰行人,无容悦恶,奉受君命,但当适齐,有何闲日谋生虑死也。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
〔注〕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验亲相靡服也。
远则必忠之以言,
〔注〕遥以言传意也。
〔疏〕几交游邻近,则以性#38情靡顺;相去遥远,则任言以表忠诚。此仲尼引己所闻劝戒诸梁也。
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
〔注〕夫喜怒之言,若过其实,传之者宜使两不失中,故未易也。
〔疏〕以官表意,或遣人传,彼此相投,乍相喜怒。为此使乎,人闲未易。
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
〔注〕溢,过也。喜怒之言常过其当也。
〔疏〕溢,过也,彼此两人,互相善怒,若其顺情,则美恶之言叉当过者也。
凡溢之类妄,
〔注〕嫌非彼言,似传者妄作。
〔疏〕类,似也。夫溢当之言,体非真实,听者既疑,似使人妄构也。
妄则其信之也莫,
〔注〕莫然疑之。
〔疏〕莫,致疑貌也。既似传者妄作,遂生不信之心,莫然疑之也。
莫#39则传言者殃。
〔注〕就传过言,似于诞妄。受者有疑,则传言者横以轻重为罪也。
〔疏〕受者生疑,心怀不信,传语使乎,殃祸斯及。
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注〕虽闻临时之过言而勿传也,必称其常情而要其诚致,则近于全也。
〔疏〕夫处涉人问,为使实难,叉须未察常情、铃使宾主折中,不得传一时喜怒,致两言有问#40。能如是者,近获全身。夫子引先圣之格言,为当来之轨辙也。
且以巧阙力者,始乎阳,
〔注〕本共好戏。
常卒乎阴,
〔注〕欲胜情至,潜兴害彼#41。
〔疏〕阳,喜也。阴,怒也。夫较力相戏,非无机巧。初始戏雊,则情在喜惧;逮乎终卒,则心生忿怒,好胜之情,潜以相害。世间喜怒,情使例然。此举阙力以譬之也。
泰至则多奇巧;
〔注〕不复循理。
〔疏〕忿怒之至,欲胜之甚,则情多奇谲,巧诈百端也。
以礼饮酒者,始乎治,
〔注〕尊卑有别,旅酬有次。
常卒乎乱,
〔注〕湛湎淫泱也。
〔疏〕治,理也。夫宾主献酬,自有伦理,侧弁之后,无后尊卑,初正卒乱,物皆如此。举饮酒之为譬。
泰至则多奇乐。
〔注〕淫荒#42纵横,无所不至。
〔疏〕宴赏既酣,荒淫斯甚,当歌屡舞,无复节文,多方奇异,欢乐何极。
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注〕夫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必至之势也。
〔疏〕几情常事,亦复如然。莫不始则诚信,终则鄙恶;初起简步,后铃巨大。是以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合喻也。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
〔注〕夫言者,风波也,故行之则实丧矣。
〔疏〕夫水因风而起波,譬心因言而喜怒也。故因此风波之言而行喜怒者,则丧于实理者也。
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
〔注〕故遗风波而弗行,则实不丧矣。
夫事得其实,则危可安而荡可定也。
〔疏〕风鼓水波,易为动荡,譬言丧实理,危殆不难也。
故忿设无由,巧言褊辞。
〔注〕夫忿怒之作,无他由也,常由巧
言过实,偏辞失当。
〔疏〕夫施设忿怒,更无所由,每为浮伪巧言偏辞馅佞之故也。
兽死不择音,气息第然,于是并生心厉。
〔注〕譬之野兽,蹴之穷地,意急情尽,则和声不至而风息不理,第然暴怒,俱生疣疵以相对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