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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四辅真经 · 四子真经 · 约 404,393 字 · 共 20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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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吾所以有待邪?

〔疏〕吾所以有待者,火日也。心其不形,火日亦不能生影也,故影亦不待于火日也。

而死乎以无#18有待者乎。

〔注〕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率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

〔疏〕况乎有待者形也,必无火日,形亦不能生影,不待形也。夫形之生也,不用火日,影之生也,岂待形乎。故以火日况之,则知影不待形明矣。形影尚不相待,而况他物乎。是知一切万法#19悉皆独化也。

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注〕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意,不可问也。

〔疏〕彼者,形也。强阳,运动之貌也。夫往来运动,形影共时,既无因待,咸资独化。独化之理,妙绝名言,名言问答,其具之矣。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

〔疏〕姓杨,名朱,字子居。之,往也。沛,彭城,今徐州是也。邀,遇也。梁国,今汴州也。杨朱南遭,老子西道,邂逅逢于粱宋之地,适于郊野而与之言。

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

〔疏〕昔逢杨子,谓有道心;今见矜夸,知其难教。嫌其异俗,是以伤嗟也。

阳子居不答。

〔疏〕自觉己非,默然悚愧。

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

〔疏〕盥,洒也。栉,梳也。届逆旅之合,至止息之所;于是进水漱洒,执持巾栉,肘行膝步,尽礼虔恭,股动请益,庶蒙针艾也。

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过。

〔疏〕向被抵诃,欲请其过,正逢行李,未有闲庸。今至主人,清闲无事,庶闻责旨,以助将来也。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

〔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

〔疏〕睢盱,躁急威权之貌也。而,汝也。跋扈威势,矜庄耀物,物皆哀悼,谁将汝居处乎?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疏〕夫人廉洁贞清者,犹如污辱也;盛德圆满者,犹如不足也。此是老子引《道德经》以戒子居也。

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

〔疏〕蹙然,惭悚也。既承教旨,惊惧更深,稽首虔恭,敬奉尊命也。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宠。

〔注〕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也。

〔疏〕将,送也。家公,主人公也。炀,然火也。阳朱往沛,正事威容,舍息逆旅,主人迎送,夫执毡席,妻捉梳巾,先坐之人避席而走,然火之者不敢当灶,威势动物,一至于斯矣。

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去其夸矜故也。

〔疏〕从沛返归,已蒙教戒,除其容饰,遣其矜夸,混#20迹同#21尘,和光顺俗,于是舍息之人与争席而坐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九竟

#1世德堂本“借”下无“者”字。

#2高山寺本“年耆”二字作“来”。

#3郭庆藩引文改“置”作“是”。

#4高山寺本“无”上有“言”字。

#5原作“大”,据成疏改作“夫”。

#6郭庆藩引文依上句“有”上补“而”字。

#7郭庆藩引文改“以”作“此”。

#8郭庆藩引文改“是”作“义” 。

#9赵练议本“也”作“化”。

#10世德堂本无“而”字。

#11赵练议本“观”作“鹳”。《阙误》同,张君房云:“鹳雀”作“观乌雀”。

#12《阙误》引张君房本“其”下有“私”字。

#13郭庆藩引文改“也”作“而”。

#14郭庆藩引文改“其”作“有”。

#15四库本“影”作“景”,下同。

#16“摄”字依成疏及《阙误》引张君房本补。

#17浙江书局本“叟”作“搜”。

#18“无”字依郭注及《阙误》引张君房本补。

#19原作“去”,疑讹,今依郭庆藩引文改正。

#20原作“昆”,疑讹,今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21原作“司”,今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尧许事迹,具载《内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怀道之人,隐者也。尧知其贤,让以帝位。以我为帝,亦当能以为事,故言犹之可也。幽,深也。忧,劳也。言我滞竟幽深,固心忧劳,且欲修身,庶令合道,未有闲暇缉理万机也。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

〔疏〕夫位登九五,威跨万乘,人伦尊重,莫甚于此,尚不以斯荣贵损害生涯,况乎他外事物何能介意也。

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疏〕夫忘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唯此之人,可以委托于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舜之事迹,具在《内篇》。支伯,犹支父也。

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贵易夺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异于流俗之行也。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𫄨;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

〔疏〕姓善,名卷,隐者也。处于六合,顺于四时,自得天地之间,逍遥尘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

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疏〕古人淳朴,唤帝为子。恨舜不识野清#1,所以悲叹。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

〔疏〕户#2字亦有作户者,随字读之。石户,地名也。农,人也,今江南唤人作农。此则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坚固,力动苦,腰背卷卷,不得归休,以此勤劳,翻来见让,故不受也。

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海,终身不反也。

〔疏〕古人荷物,多用头戴,如今高丽犹有此风。以舜德化,未为至极,故携妻子,不践其土#3,入于大海州岛之中,往而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

〔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那,地名。狄人,猃狁也。国邻戎虏,故为狄人攻伐。

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

〔疏〕事,奉也。勉,励也。奚,何。狄人贪残,意在土地,我不忍伤杀,汝勉力居之。

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

〔疏〕用养,土地也。所养,百姓也。本用地以养人,今杀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柱杖而去,民相连续,遂有国于岐阳。

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疏〕夫乱世浇伪,人心浮浅,狥于轩冕以丧其身,逐于财利以殒其命,不知轻重,深成迷惑也。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4君,求王子搜只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5舆。

〔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舆,君之车辇也。亦有作王字者,随字读之,所谓玉辂也。越国之人,频弑君主,王子怖惧,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熏之。既请为君,故乘以玉辂。

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疏〕援#6,引也。绥,车上绳也。辞不获免,长叹登车,非恶为君,恐为祸患。以其重生轻位,故可屈而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

〔疏〕僖侯,韩国之君也。华子,魏之贤人也。韩魏相邻,争侵境土,干戈既动,胜负未知,怵惕居怀,故有忧色。

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7攫之乎?

〔疏〕铭,书记也。攫,捉取也。废,斩去之也。假且书一铭记投之于前,左手取铭则斩去右手,右手取铭则斩去左手,然取铭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譬谕,借问韩侯也。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疏〕答云:不能斩两臂而取六合也。

子华子曰:甚善。

〔疏〕叹君之言,甚当于理。

有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

〔疏〕自,从也。于此言而观察之,则一身重于两臂,两臂重于天下,天下又重于韩,韩之与天下,轻重之#8远矣。

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

〔疏〕所争者疆畔之间,故于韩轻重远矣,而必固忧愁,伤形损性,恐其不得,岂不惑哉。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疏〕顿悟其言,叹之奇妙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

〔疏〕鲁侯,鲁哀公,或云鲁定公也。姓颜,名阖,鲁人,隐者也。币,帛也。闻颜阖得清廉之道,欲召之为相,故遣使人赍持币帛,先通其意。

颜阖守陋闾,直布之衣而自饭牛。

〔疏〕苴布,子麻布也。饭,饲#9也。居疏陋之闾巷,着粗恶之布衣,身自饭牛,足明贫俭。

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北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10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

〔疏〕遗,与也。不欲授币,致此矫辞以欺使者。

使者还,返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

〔疏〕绪,残也。土,粪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国家为残余之事,将天下同于草土者也。

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

〔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适往,观黎庶之所云为,然后动作而应之也。

今且#11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疏〕随国近濮水,濮水出宝珠,即是灵蛇所街以报恩,随侯所得者,故谓之随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弹之,所求者轻,所用者重,伤生徇物,其义亦然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

〔疏〕子阳,郑相也。御寇,郑人也,有道而穷。子阳不好贤士,远辞之客讥刺子阳。

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疏〕命召主仓之官,令与之粟。御寇清高,辞谢不受也。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若过得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12。

〔疏〕与粟不受,天命贫穷,嗟悦拊心,责夫罪过。故知御寇之妻,不及老莱之妇远矣。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疏〕子阳严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误折子阳弓者,恐必得罪,因国人逐猘狗,遂杀子阳也。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

〔疏〕昭王,名轸,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诛戮,子胥奔吴而耕于野,后至吴王阖闾之世,请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雠。其时昭王窘急,弃走奔随,又奔于郑。有屠羊贱人名说,从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

昭王反国,将赏从者,乃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正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谓三卿皆执珪,故谓三卿为珪也。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一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13。

〔疏〕原宪,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宪也。周环各一堵,谓之环堵,犹方丈之室也。以草盖屋,谓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宪家贫,室唯环堵,仍以草覆合,桑条为枢,蓬作门扉,破瓮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湿而弦歌自娱,知命安贫,所以然也。

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

〔疏〕子贡,孔子弟子,名赐,能言语,好荣华。其轩盖是白素,裹为绀色,车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

原宪华冠纵履,杖藜而应门。

〔疏〕纵,蹑也。以华皮为冠,用藜藿为杖,贫无仆使,故自应门也。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边巡而有愧色。

〔疏〕嘻,笑声也。逡巡,却退貌也。以俭系奢,故怀惭愧之色。

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疏〕慝,奸恶也。饰,庄严也。夫趋世侯时,希望富贵,周旋亲比,以结朋党,自求名誉,学以为人,多觅束修,教以为己,托仁义以为奸慝,饰车马以衒矜夸,君子耻之,不忍为之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

〔疏〕以麻缊袍絮,复无表里也。肿哙,犹剥错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

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屡而种决。

〔疏〕守分清虚,家业穷窭,三日不营熟食,十年不制新衣,绳斓正冠而缨断,袖破捉衿而肘见,履败纳之而根#14后决也。

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疏〕歌《商颂》响,韵吁突商,察其辞理,雅符天地,声气清虚,又谐金石,风调高素,超绝人伦,故不与天子为臣,不与诸侯为友也。

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疏〕夫君子贤人,不以形挫志;摄卫之士,不以利伤生;得道之人,忘心知之术也。

孔子谓颜回曰:回#15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𫗴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16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疏〕𫗴,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丧骇心;内修之人,岂复羞惭无位。孔子诵之,其来已久,今劝回仕,岂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

〔疏〕瞻子,魏之贤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无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隐遁,心思魏阙之下荣华,既见贤人,借问其术也。

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

〔疏〕重于生道则轻于荣利,荣利既轻则不思魏阙。

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17胜也。

〔疏〕虽知重于生道,未能胜于情欲。

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

〔疏〕若不胜于情欲,则宜从顺心神,亦不劳忘生嫌恶也。

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18之人,无寿类矣。

〔疏〕情既不胜,强生抑挫,情欲已损#19,抑又乖心,故名重伤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与寿考者为侪类也。

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疏〕夫大国王孙,生而荣贵,遂能岩栖谷隐,身履艰辛,虽未阶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贪励俗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

〔疏〕陈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饥馁,营无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糁,颜色衰惫而歌乐自娱,达道圣人,不以为事也。

颜回择#20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疏〕仕于鲁而被放,游于卫而削迹,讲于宋树下而司马桓魋欲杀夫子,憎其坐处,遂伐其树。故欲杀夫子,当无罪咎,凌借之者,应无禁忌。由赐未达,故发斯言。

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

〔疏〕喟然,嗟叹貌。由与赐,细碎之人也。命召将来,告之善道。如斯困苦,岂不穷乎。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21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疏〕夫岁寒别木,处穷知士,因难显德,可谓幸矣。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

〔疏〕削然,取琴声也。扢然,奋勇貌也。既师资领悟,彼此欢娱也。

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22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疏〕夫阴阳天地有四序寒温,人处其中,何能无穷通否泰邪。故得道之人,处穷通而常乐,譬之风雨,何足介怀乎。

故许由娱#23于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孙也,怀道抱德,食封于共。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知共伯贤,请立为王,共伯不听,辞不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厉王为祟。遂废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归#24,还食本邑,立之不喜,废之不怨,逍遥于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内。颖阳#25,地名,在襄阳,未为定地是也。故许由娱乐于颖水,共伯得志于首山也。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注〕孔子曰:士志于仁者,有杀身以成化,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贪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疏〕北方之人,名曰无择,舜之友人也。后,君也。垄上曰亩,下曰畎。清泠渊,在南阳西崿县界。舜耕于历山,长于垄亩,游尧门阙,受尧禅让,其事迹岂不如是乎?又欲将耻辱之行污漫于我。以此羞惭,遂投清泠也。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26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疏〕姓卞,名随,姓务,名光,并怀道之人,隐者也。汤知其贤,因之谋议。既非隐者之务,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贽,佐世之贤人也。忍,耐也。垢,耻辱也。既欲阻兵,应须强力之士;方将弑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27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28水而死。

〔疏〕漫,污也。稠水,在颖川郡界。字又作桐。

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

〔疏〕享,受也。废上,谓放桀也。杀民,谓征战也。人#29犯其难,谓遭诛戮也。我享其利,谓受禄也。

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注〕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槩于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

〔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界也。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

〔疏〕孤竹,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让位,闻文王有道,故往观之。夷齐事迹,《外篇》已解矣。

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30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疏〕岐阳是岐山之阳,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风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时文王已崩,武王登极,将欲伐纣,招慰贤良,故令周公与其盟誓,加禄二级,授官一列,仍牲血衅其盟书,埋之坛下也。

二人相#31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32,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

〔疏〕祈,求也。喜,福也。神农之世,淳朴未残,四时祭祀,尽于恭敬,其百姓忠诚信实,缉理而已,无所求焉。

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

〔疏〕为政顺事,百姓缉理,从于物情,终不幸人之灾以为己福,愿人之险以为己利也。

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

〔疏〕遽,速也。速为治政,彰纣之虐,谋模行货以保兵威,显物行说以化黎庶,可谓推周之乱以易殷之暴也。

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云死焉,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于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之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33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进,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邪?则伊吕之事亦非圣人矣#34。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

〔疏〕涂,污也。若与周并存,恐污吾行,不如逃避,饿死于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竟

#1郭庆藩引文“清”作“情”。

#2原作“后”,疑误,今依正文改正,下同。

#3原作“大王”,疑讹,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4原作“元”,疑误,今依四库本改正。

#5四库本“玉”作“王”。

#6原作“暖”,疑讹,依正文改作“援”。

#7高山寺本“君”下无〔能〕字。

#8郭庆藩引文依正文改“之”作“亦”。

#9原作“饭”,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饲”。

#10《阙误》引张君房本无“者”字。

#11高山寺本无“且”字。

#12高山寺本“岂不命邪”作“岂非命哉”。

#13《阙误》引张君房本“弦”下有“歌”字。

#14郭庆藩引文改“根”作“跟”。

#15“回”字依四库本及上下文补。

#16《阙误》引江南李氏本“利”作“羡”。

#17世德堂本无“自”字。

#18赵练议本无此“重伤”二字。

#19原作“情”疑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损”。

#20赵谏议本“择”作“释”。

#21赵谏议本“雪”作“露”。

#22高山寺本“德”作“得”。

#2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娱”作“虞”。

#24#25均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

#26四库本“务”作“瞀”,下文同。

#27“以”字依四库本补。

#28四库本“稠”作“椆”。

#29“人”字依正文补。

#30四库本“与”下有“之”字。

#31原作“同”,今依四库本改作“相”。

#32高山寺本“喜”作“熹”。

#33原作“无”,疑误,今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作“亢”。

#34“人”字依赵谏议本补。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卫。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1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疏〕姓展,名禽,字季,食采柳下,故谓之柳下季。亦言居柳树之下,故以为号。展禽是鲁庄公时,孔子相去百余岁,而言友者,盖寓言也。跖者,禽之弟名也,常为巨盗,故名盗跖。穿穴屋室,解脱门枢,而取人牛马也。亦有作空字、驱字者。保,小城也。为害既巨,故百姓困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韶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语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2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3太#4山之阳,脍人肝而𫗦之。

〔疏〕𫗦,食也?子贡验乘,在车之右也。

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

〔疏〕言孔子宪章文武,祖述尧舜,刊定礼乐,遗进将来也。

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

〔疏〕胁,肋也。言尼父所戴冕,浮华雕饰,华叶繁茂,有类树枝。又将牛皮用为革带,既阔且坚,又如牛肋也。

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纤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傲幸于封侯富贵者也。

〔疏〕儌幸,冀望也。夫作孝悌,序人伦,意在乎富贵封侯者也。故历聘不已,接舆有凤兮之讥;弃本滞迹,师金致刍狗之诮也。

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画𫗦#5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6于季,愿望履幕下。

〔疏〕言丘幸甚得与贤兄朋友,不敢正睹仪容,愿履怅幕之下。亦有作綦字者。綦,履迹也。愿履綦迹,犹看足下。

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按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疏〕趋,疾行也。反走,却退。两展其足,伸两脚也。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

〔疏〕激,明也。贝,珠也。黄锺,六律声也。

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蹶大跖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令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

〔疏〕言大城众民,不可长久也。

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

〔疏〕尧让舜,不授丹朱,舜让禹而商均不嗣,故无置锥之地也。

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疏〕殷汤周武,总统万机,后世子孙咸遭篡弑岂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

〔疏〕居居,安静之容。于于,自得之貌。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疏〕至,政也。蚩尤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泳郡是也,蚩尤造五兵与黄帝战故流血百里也。

尧舜作立群臣

〔疏〕置百官也。

汤放其主,

〔疏〕放桀于南巢也。

武王杀纣。

〔疏〕朝歌之战。

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疏〕征伐篡弑,汤武最甚。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

〔疏〕孔子宪章文武,辩说仁义,为后世之教也。

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

〔疏〕制缝掖之衣,浅薄之带,矫饰言行,谁惑诸侯,其为贼害,甚于盗跖。

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疏〕高危之冠,长大之剑,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

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7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

〔疏〕仲由疾恶情深,杀卫君蒯积,事既不逮,身遭菹#8酦,盗跖故以此相讥也。

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

〔疏〕谓不与丹朱天下。

舜不孝,

〔疏〕为父所疾也。

禹偏枯,

〔疏〕治水勤劳,风栉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

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

〔疏〕羑里,殷狱名。文王遭纣之难,厄于囹圄,几经七年,方得免脱。

此六#9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疏〕六子者,谓黄帝、尧、舜、禹、汤、文王也。皆以利于万乘,是以迷于真道而不反于目然,故可耻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10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

〔疏〕二人穷死首山,复无子胤收葬也。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絮自守,荷檐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康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

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龞所食。

〔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释。练而不听,未详所据。崔嘉虽解,无的练辞。

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疏〕晋文公重耳也,遭丽姬之难,出奔他国,在路困乏,推割股肉以饴之。公后还三日,封于从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书其营门,怒而逃。公后惭谢,追子推于介山。子推隐避,公因放火烧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11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12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疏〕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饱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矫情饰行,苟异俗中,用此声名,传之后世。亦阿异乎张磔死狗,流在水中,贫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间人物,不许见闻,六子之行,事同于此,皆为重名轻死,不念归本养生,寿尽天命者也。死#13字有作豕字者,走字有作乞字者,随字读之。作豕,作猪。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

〔疏〕为达道者之所嗤也。

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

〔疏〕夫目视耳听。察志盈,率性而动,禀之造物,岂矫情而为之哉?分内为之,道在其中矣。

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

〔疏〕夫天长地久,穷境稍赊,人之死生,时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无穷之境,何异乎麒骥驰走过隙孔。

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14伋伋#14,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圣迹之道,仁义之行,譬彼遽庐,方兹刍狗,执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虚伪之事,促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

〔疏〕轼,车前横木,凭之而坐者也。盗跖英雄,盛谈物理,孔子折惧,遂至于斯。

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

〔疏〕微,无也。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

子曰:然。

〔疏〕若前乎者,则是篇首柳下云:逆其心则怒,无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云:实如所言也。

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跖不可御也。

〔疏〕几,近也。夫料触虎头而编虎须者,近遭于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说盗跖,履其危险,不异于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摈圣迹,嗤鄙名利,是以排圣迹则诃责尧舜,鄙名利则轻忽夷齐,故寄孔跖以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远矣。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

〔疏〕子张,孔子弟子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行圣迹之人也。姓满,名芍得,假托为姓名,日苟且贪得以满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为仁义之行乎?劝其拾求名利也。

斗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

〔疏〕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则无职任,无职任则无利禄。故有行则有名,有名则有利,观察计当,仁义真是好事,宜行之也。

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疏〕反,乖逆也。若弃名利,则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义。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

〔疏〕多信,犹多言也。夫识康知让则贫,无耻贪残则富;谦柔静退则沈,多言夸伐则显。故观名计利,而莫先于多言,多言则是名利之本也。

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为行,弃掷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虚玄之道也。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藏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16,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

〔疏〕桀纣孔墨,并释于前。藏,谓藏获也。聚,谓擘窃,即盗贼小人也。以藏获比夫#17子,则惭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则变容而欢慰;故知所贵在行,不在乎位。

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疏〕此复释前义也。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

〔疏〕悖,逆也。拂,戾也。齐桓公名小白,杀其兄子纠,纳其嫂焉。管仲贤人,臣而辅之,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尝杀齐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弊帛。夫杀兄入嫂,弑君窃国,人伦之恶莫甚于斯,而夷吾为臣,尼父受币。言议则以为鄙贱,情行则下而事之,岂非战争于心胸,言行相反戾邪?

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疏〕成者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为尾,非而毁之。以此而言,只论成与不成,岂关行以#18无行,故不知美恶的在谁也。所引之书,并遭烧灭,今并无本也。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疏〕戚,亲也。伦,理也。五纪,祖父也,身子孙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义礼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妇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张云: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亲疏无理,贵贱无义,长幼无次,叙五纪六位无可分别也。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

〔疏〕尧废长子丹朱,不与天位,又言杀也。舜封同母弟象于有库之国,令天下吏治其国,收纳贡税,故言流放也。废子流弟,何有亲疏之理乎?

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

〔疏〕殷汤放夏桀于南巢,周武杀殷纣于汲郡,君臣贵贱,其义安在?

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

〔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历,即文王之父也。大伯仲雍让位不立,故以小儿季历为适。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诛之,故云杀之#19。废适立庶,弟杀其兄,尊卑长幼,有次序乎?

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

〔疏〕夫儒者多言,强为名位;墨者兼爱,周普无私;五纪六位,有何分别乎?

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

〔疏〕监,明也,见也。子张心之所为,正在于名;苟得心之所为,正在于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实,既乖至理,岂明见于玄道。

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

〔疏〕讼,谓论说也。约,谓契誓也。弃其所为,舍己;殉其所不为,逐物也。夫殉利谓之小人,殉名谓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张苟得,皆#20共谈玄言于无为之理,敦于莫逆之契也。

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

〔疏〕而,尔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皈#21根,合于自然之道也。

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

〔疏〕相,助也。无问枉直,顺自然之道,观照四方,随四时而消息。

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

〔疏〕徘徊,犹转变意也。圆机,犹环中也。执于环中之道以应是非,用于独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虚通之理,转变无穷者也。

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

〔疏〕所为,真性也。无转汝志,为圣迹之行;无成尔心,学仁义之道;舍己效他,将丧尔真性也。

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

〔疏〕莫奔赴于富贵,无殉逐于成功。必赴必殉,则背于天然之性也。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

〔疏〕比干忠谏于纣,纣云,闻圣人之心有九窍,遂剖其心而视之。子胥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子胥曰:吾死后,抉眼县于吴门东以观越之灭吴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祸也。

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疏〕躬父盗羊,而子证之。尾生以女子为期,抱粱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

鲍子立干,申#22子不自理,廉之害也;

〔疏〕鲍焦廉贞,遭子贡讥之,抱树立干而死。申子,晋献公太子申生也,遭丽姬之难,枉被谗谤,不自申理,自缢而死矣。

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

〔疏〕孔子滞耽圣迹,历国应聘,其母临终,孔子不见。姓匡,名章,齐人也,谏诤其父,其父不从,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义,学读忘归,其父临终而章不见。此皆滞溺仁义,有斯过矣。

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注〕此章言尚#23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

〔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为忠信廉贞而遭其祸,斯皆古昔相传,下世语之也。是以忠诚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谏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从其殃,为道之人深宜诫慎也。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疏〕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兴起名誉而从就利禄者。若财#24富则#25人归奏之,归奏则谦下而尊贵之。夫得人谦下尊贵者,则说其情,适其性,体质安而长寿矣。子独无贪富贵之意乎?为运知足不求邪?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于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贵求之心而不取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

〔疏〕此人,谓富贵之人也。俗人,谓无知,贪利情切,与贵人同时而生,共富人同乡而住者,犹将己为超绝流俗,过越世人;况己之自享于富贵乎。斯乃专愚之人,内心无主,不履正道,不觉古今之时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与尘俗纷竞,随末而迁化者也,岂能识祸福之归趣者哉。

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

〔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为每事如斯,其于长生之道,去之远矣。

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

〔疏〕惨怛,悲也。恬愉,乐也。夫悲乐喜惧者,并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监明于圣质,照入于心灵,而愚者妄为之也。

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矣。

〔疏〕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但知为于有为,不知为之所以出自无为也。如斯之人,虽贵总万机,富赡四海,而不免于怵惕等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26人之所不能及,

〔疏〕穷,尽也。夫能穷天下善美,尽人间威势者,其惟富贵乎。故至德之人,贤哲之士,亦不能远及也。

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

〔疏〕夫富贵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为之捍,智者为之谋,德者为之助,虽不临享邦国,而威严有同君父焉,斯皆财利致其然矣。

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

〔疏〕夫耳悦于声,眼爱于色,口嗛于味,威权形势以适其情者,不待教学而心悦乐,岂服法象而身安乎?盖性之然尔。

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疏〕夫欲之则就,恶之则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师教而后为之哉,故天下虽非无足,谁独辩辞于此事者也。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

〔疏〕夫知慧之人,虚怀应物,故能施为举动,以百姓心为心,百姓顺之,亦不违其法度也。内心至之,所以不争,无用无为,故不求不觉也。

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

〔疏〕四处,犹四方也。夫凡圣区分,贪廉斯隔。是以争贪四方。驰骋八极,不自觉其贪婪,弃舍万乘,辞于九五,而不自觉其达俭。

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

〔疏〕监,照也。夫康食实性,非过迫于外物也,而反照于内心,各禀度量不同也。

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

〔疏〕夫不以高贵为骄矜,不以钱财为娱玩者,计其灾患,忧虑伤害于真性故也。是以辞大宝而不受,非谓要求名誉者也。

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内和平者,非有情于仁惠,不以美丽害生也;善卷许由被禅而不受,非是矫情于辞让,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长生之利,辞其篡弑之害,故天下称其贤能,则可谓有此避害之心,实无彼兴名之意。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27 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疏〕必固将欲修进名誉,苦其形体,绝其甘美,穷约摄养,矜持其生者,亦何异乎久病固疾,长阨不死,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此无足之辞,以难知和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

〔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余招其祸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财最甚也。

今富人,耳营锺鼓管#28 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

〔疏〕嗛,称适也。管钥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宫商,取舍滑心,触类感动。性之昏爽,事业忘焉,无所觉知,岂非乱也。

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

〔疏〕冯气,犹愤懑也。夫贪欲既多,劳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愤懑,犹如负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顿,岂非苦困也哉。

贪财而取慰#29,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

〔疏〕贪取财宝以慰其心,诱謟威权以竭情虑,安静闲居则其体沈溺,体气悦泽则愤懑斯生,动静困苦,岂非疾也。

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

〔疏〕堵,墙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墙,版筑满盈,心中愤懑,贪婪不舍,不知避害,岂非耻辱邪。

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

〔疏〕戚醮,烦恼也。夫积而不散,冯而不合,贪求无足,烦恼盈怀,悫而论之,岂非忧患。

内则疑钊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

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

〔疏〕疑,恐也。请,求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故在家则恐求财盗贼之灾,外行则畏寇盗滥窃之害。是以合院周回,起疏窗楼,敞出内外,来往怖惧,不敢独行。如此艰辛,岂非畏哉。

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

〔疏〕六者,谓乱苦疾辱忧畏也。殚,尽也。天下至害,遗忘不察,及其巨盗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贪求,一朝顿尽,所有财宝,当时并罄,欲反一日贫素,其可得之乎。

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疏〕缭,缠绕也。巨盗既至,身非己有,当尔之际,岂见有名利邪。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缠绕于名利,心决绝于争求,以此而言,岂非大惑之甚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竟

#1《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

#2四库本“距”作“拒”。

#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于”字。

#4四库本“太”作“大”。

#5赵谏议本“𫗦”作“脯”。

#6赵本“幸”下有“然” 字。

#7原作“莅”,疑讹,今依四库本改作“菹”。

#8“菹”通“菹”。

#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

#10四库本“伯夷叔齐” 四字不重。

#11《阙误》“六”作“四”,引江南古藏本云:“四”作“六”。

#12《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 。

#13依原文及郭庆藩引文,此句“死”字当于“豕”字互换,下句“走”字当于“乞”字互换。“作豕,作猪”句当改作“豕,猪也”。

#14“任”疑“狂”之笔误,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正。

#15四库本“伋伋”作“汲伋” 。

#16“则有怍色”高山寺本作“则作色”。

#17郭庆藩引文改“夫”作“天”。

#18郭庆藩引文改“以”作“与” 。

#19以正文“之”当作“兄”。

#20原作“昔”,疑讹,依文意及郭庆藩改正。

#21郭庆藩引文“皈”作“归”。

#22世德堂本“申”作“胜” 。

#23赵谏议本“尚”作“上”。

#24#25原作“家”和“财”,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家”作“财”,“财”作“则” 。

#26四库本“贤”作“圣”。

#2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犹”字。

#28浙江书局本“管”作“筦”。

#29张君房本“慰”作“辱”。

【南华真经注疏(郭象、成玄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二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说剑第三十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疏〕赵惠王,名何,赵武灵王之子也。好击剑之士,养客三千,好无厌足。其国衰弊,故诸侯知其无道,共相谋议,欲将伐之也。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

〔疏〕悝,赵太子名也。厌患其父喜好干戈,故欲千金以募说士。庄子大贤,当能止剑也。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疏〕欲教我何事,乃赐千金?既见金多,故问。太子曰:闻庄子贤哲圣明故,所以赠千金以充从车之币帛也。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疏〕发乱如蓬,鬓毛突出,铁为冠,垂下露面。曼胡之缨,谓屯项项抹额也。短后之衣,便于武事。瞋目怒眼,勇者之容,愤然真胸,故语声难沥。斯剑士之形服也。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

〔疏〕夫自得者,内无惧心,故不趋走也。

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疏〕汝欲用何术以教谏于我,而使太子先言于我乎?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疏〕其剑十步杀一人,一去千里,行不留住,锐快如是,宁有敌乎。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疏〕夫为剑者道也,是以忘己虚心,开通利物,感而后应,机照物先,庄子之用剑也。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1设戏请夫子。

〔疏〕辞旨清远,感动王心,故令休息,屈就馆舍,待设剑戏,然后邀延也。

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

〔疏〕敦,断也。试陈剑士,使考教使断以定胜劣。

庄子曰:望之久矣。

〔疏〕企望日久,请早试之。

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

〔疏〕御,用也。谓庄实可击剑,故问之。

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2。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

〔疏〕锋,剑端也。锷,刃也。燕溪,在燕国;石城,塞外山;此地居北,以为剑锋。齐国岱岳在东,为剑刃也。

晋魏#3为脊,周宋为镡,

〔疏〕镡,环也。晋魏二国近乎赵地,故以为脊也。周宋二国近南,故以为环也。

韩魏为铗;

〔疏〕铼,把也。韩魏二国在赵之西,故以为把也。

包以四夷,裹以四时;.

〔疏〕怀四夷以道德,顺四时以生化。

才以渤海,带以常山;

〔疏〕渤海,沧州也。常山,北岳也。造化之中,以山海镇其地也。

制以五行,论以刑德;

〔疏〕五行,金木水火土。刑,刑罚;德,德化也。以此五行,匡制区宇,论其刑德,以御群生。

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疏〕夫阴阳开辟,春夏维持,秋冬肃杀,自然之道也。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央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疏〕夫以道为剑,则无所不包,故上下旁通,莫能碍者;浮云地纪,岂足言哉。既以造化为功,故无不服也。

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

〔疏〕夫才小闻大,不相承领,故芒然若涉海,失其所谓,类魏惠王之闻韶乐也。

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铗#1。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疏〕四乡,犹四方也。夫能法象天地而知万物之情,谓诸侯所以为异也。但能依用此剑而御于邦国,亦宇内无敌。